眼看翻到故事的结尾,何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陈桂林父亲去世后的第四天,小菊开车来到了厂房,小元是坐妈妈的车来的。
下了车,母女俩攥着手,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小菊还提醒小元别踩到地上的铁钉碎屑。
站在厂房里的人们抽着烟,或坐或立,但都低着头,听到外面的响动,也只是平静地看着闯入他们世界的外来者。
淑娴轻声说,“来了。”
陈桂林上前去,“来了?”
“嗯。”
他捏捏小元的脸蛋,姑娘不怎么领情。
“爸爸,你给我做的这架钢琴,能出声吗?”
“能啊!”
陈桂林招呼着,“行车女工淑娴”开动了机器,把“钢的琴”落在了众人面前。
不锈钢制作的琴落下来,掷地有声。
小元看着这架钢琴,惊讶又兴奋,她凑过去,“爸,你想听什么?”
陈桂林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越简单越好。”
小元点点头,弹起了她最常练习的“啄木鸟”。
空旷的、黝黑的厂房里不算明亮,钢琴的声音并不温润,甚至有点硬。但这不妨碍声音可以飘得很远,可以回荡在整个厂房,可以飞在铁西的上空,给这片城市洒下一片新鲜的雨。】
看完整个故事,何晴把稿纸放在一边,靠在刘培文身前,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就是……”
何晴努力地想给小说来一个总结,但是却又觉得无言以对。
“这就是时代,有人乘风而起,有人卑微到泥土里。”
刘培文低声说着,摸摸她的秀发,开口道,“不如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话说出口,他又补充,“这首歌没有名字,我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算是只唱给你听吧。”
何晴眼睛一亮,干脆点头。
“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唱出什么曲子!”
夫妻俩翻身下床,跑到了书房里。
何晴端坐在书桌前,叮嘱道,“大晚上的别弹钢琴了,声音太大!再一个我这会儿一想到钢琴我就难受。”
“不用钢琴!”刘培文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吉他,“就这把吉他,顶天我再吹个口哨,就足够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轻轻浅浅地弹起吉他,嘴里的口哨略有些悲伤的味道。
前奏结束后的歌词依然是压抑下的平静。
“傍晚6点下班/换掉钢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
简单几句词,勾勒出了一个普通职工最日常的生活。
可当歌词一转,刘培文平淡的唱出“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是,何晴的心一下子揪住了。
那些被城市所遗忘或抛弃的人们的愤怒与失落的感受,在这一刻具象化。
如此生活三十年……何晴茫然地想着,如果自己是那些失去未来的人,她的大厦崩塌的时候,她会如何选择呢?
“用一张假钞/买一把假枪/保卫她的生活/直到大厦崩塌/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忧伤浸透她的脸……”
何晴愈发沉默,这样的歌词让她忽然想到了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钞、假枪……当曾经许诺的一切特权成了虚假的伪象,所谓的保卫生活,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
就像那架“钢的琴”,它保卫的是陈桂林的生活吗?它能唤回小元吗?恐怕到最后,它只是那群人心中不愿屈服的明证。
只可惜,一切都无法改变。
这歌词的力量震撼人心,刘培文的声调也在不断提高,到了最后,已是嘶吼的模样。
“生活在经验里/直到大厦崩塌/一万匹脱缰的马/在他脑海中奔跑!”
夜里的大雨阻隔了一切,世界沉浸于雨声的嘈杂与静谧。
一曲终了,刘培文长舒了一口气,把吉他重新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