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义自然不是胡言乱语。
“用一种孩子气的方式解决成年人的问题,反而给人一种被观察的陌生感。”
他点评道,“我估计每个成年人都是这种感觉,说不定孩子读这个会不一样。”
哪怕崔道义干了这么多年编辑,像刘培文这种模仿儿童视角来讲婚姻和家庭关系的作品依旧非常少见。
而这在刘培文的作品序列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这是我头一次在发表作品里看到删除线和拼音,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搞错了!到后来才发现这些东西也是表达的一部分。”
“小孩子是纯真的象征,但是在你的描写下,这种纯真包裹的是一种怪诞的真实,而这种看似轻佻的表达,也是让喜剧色彩和荒诞感特别浓郁。”
“你看小文眼中的小安,从头到尾都是讲粤语,跟顾明鸡同鸭讲,虽然这也是方言笑料的一部分,但这显然就是孩子的内心写照。
“因为她虽然嘴上说‘两个爸妈就有四个人给钱’,但潜意识里并希望这个小安打扰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才会在自己的意识中让小安变成一个无法跟顾明共情的角色。”
崔道义继续分析道,“尤其是最后一家人回到家里,钢管上门,照片掉下来,玻璃打碎、结婚证出现,这种生活的荒诞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部看似欢声笑语的家庭闹剧,等到小说的结尾,当小文忽然问出一句‘日子跟过去一样了,真的一样吗?’的时候,其实已经点明了孩子把一切都看在心里,故事的夸张和悲伤都来自于她对美好的想象。”
崔道义赞不绝口,“真有点神来之笔的意思了。”
“老崔你这阅读理解满分啊!”
“嗨!一般一般!”
刘培文喝了口茶,“这回稿子给你,你可不能再说我了啊!”
“哎呀,我之前也是玩笑话!你给祝伟我哪能真拦啊!培文你这稿子投到我们这里我们当然欢迎,投给别家我也乐见其成!”
“真的吗?”
“当然啦!”
崔道义嘴上说着,手却捏紧了稿子。
刘培文哈哈大笑,“行了我走了!”
“别急啊!”
崔道义拽住刘培文,“跟你打个商量,今年人民文学的发行量也就这样了,我把你这部小说,拿到明年开年,怎么样?”
刘培文眨眨眼,“这么严重?”
“很严重!”
崔道义叹了口气,“今年,我们人民文学的平均发行量已经只剩下二十万左右了,难啊!可是明年更难。”
“这都到十一月下旬了,明年杂志的征订数量却还没达到今年的三分之一,按照以往的规律推算,明年的发行量恐怕会直接腰斩。”
他苦笑连连,“你们鲁院家大业大,不愁吃穿,我们杂志社虽然现在还能盈利,但这点儿钱根本干不了什么,这还是加上了广告收入,要是明年发行量再腰斩,怕不是连工资都成问题,我们也只能慢慢减小规模了。”
“所以啊,我想着拿你的名声去宣传一下,多少增加一些订阅数量。”
刘培文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你看着操作!”
走出艺联大楼,刘培文心中不胜唏嘘。
现如今,即便人民文学这样的杂志,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影响力。
在新世纪即将到来的时刻,文学却仿佛旧时代的器物,在无穷无尽的网络、电视、音乐之间,距离大众越来越远。
好在这一世,文学圈还有规模百万的文学之友,还有只讲公平的年度小说评选,所以如今人民文学还能有十几万册的规模,而不是前世那样,只剩下一万册冒头的发行量——其中相当多还都是各种图书馆。
想到这里,刘培文愈发坚定了自己把这一切维持下去的决心。
哪怕时代的洪流无可避免,但至少还能让文学的根留住,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1999年的岁末是特别的,在这个即将跨越新世纪的年岁,所有人似乎都躁动不安起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千禧年”装饰,各种商品都忙着出2000年特别款,报纸电视专题栏目连篇累牍的讲述新千年的意义,攀登者们开始找寻新千年最早的一缕曙光,就连朴术今年都发了一个《我去2000年》的音乐专辑,广为流行。
而对于燕京的市民来说,如何跨越新千年就是最热门的话题。
十一月,正在鲁院的刘培文接到了一份特别的邀请。
看着对面的邓有梅,刘培文好奇道,“什么邀请函啊,你还亲自跑一趟?”
邓有梅故意吊着胃口,“名垂青史的事,你说我该不该跑一趟?”
“名垂青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