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宥期正要开口,可见她穿着,又赶紧背过身去:“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冷瑶这才想起自己尚未梳洗,脸上瞬间飞满红霞,慌忙往后退几步,拉上帘子,对着帘外的人说道:“公子,能否稍等片刻!”
其实夏宥期此刻该走的,但他已经说有要事告知,现在一走了之,好像有点名不符实的意味。但留下来,似乎又有些尴尬。
他立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坐在了桌边。
只是这几日来,他都没怎么休息,又经过一夜打斗,此刻一放松,困意就如潮水涌来,很快淹没眼帘。
以前常有人在女帝寝宫留宿,宫女们都见惯了。如今见到桌前又趴着个人影,都没怎么惊讶,反而放轻了脚步,悄悄伺候女帝梳洗。
等到冷瑶打扮好,他还沈浸在梦中。单手枕着脑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另一手搭在膝上,手裏的扇子马上就要落下来。
公子如玉,这四个字只适合睡梦中的他。至于醒着的时候,虽然在笑,却总是冰冷而危险,不敢让人交付真心。
那把扇子终于还是滑落,幸得冷瑶手快,接住了它,才没打扰到梦中人的安眠。
她拿着扇子,坐在夏宥期旁边,学着他的模样趴在桌上,静静註视着那张熟悉静谧的面容。
时光缓缓流淌,屋子裏逐渐亮了起来。
一缕阳光落到夏宥期眼睑上,他猛然睁开,却见面前睡着一个女子。
像是一个幻梦,美丽朦胧而宁静。
他心裏忽然冒出点冲动,不断催促着他去碰一碰这个梦。
然而未等他行动,幻梦自己破碎了。
四目相对,温馨逐渐变得尴尬。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弹起身子。
夏宥期刚想敲扇子,又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如也。随即低头一看,再抬首,扇子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楞了下,赶紧接过扇子,敲着扇骨说了句:“多谢!”
但旁边人并没有回应,他忽而想起昨夜的琴声,问道:“你心情不好?”
冷瑶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多谢公子关心,朕无碍。”
“这不是关心,而是提醒。”
夏宥期说完,转身看向她,笑容灿烂而冰冷:“在宫裏,不要让人看出你的情绪,否则别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掌控你。”
末了,瞧着窗边照进来的晨光:“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裏是皇宫,明裏暗裏都是眼睛耳朵,并不适合在外说些秘密,特别是阳光明媚的白天。
挤挤挨挨的莲叶海上,一条长廊横卧,连接着湖心小筑。曾经女帝嫌弃湖裏的荷花不够红,用不知多少宫女的生命染红了湖水。而今,碧波悠悠,清香袅袅,再不见过去的血腥。但发生的事实,却成了人们心中无法抹去的回忆。
长廊上,两人漫步悠然。一阵清风吹来,莲叶微微摇动。冷瑶停了步子,看向外面的无边叶海,伸出手去,接住一缕阳光。
怅然问道:“你说今年荷花开时,还会是红色的吗?”
夏宥期走到围栏边,看着最近的荷叶:“不会!”
“夏公子,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用人血养红莲呢?”
她的眼睫微微晃动,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哀嘆。这清玻荡漾的湖水下,不知沈了多少枉死的冤魂。
夏宥期敲了下扇子,蓦地一笑,回头说道:“胆小之人!”
用人血养红莲的是女帝,自然他口中的胆小之人也是女帝了。
冷瑶有些诧异他的答案。从外人的角度看,那个杀人如麻的女帝,怎么也和胆小不沾边吧!
他又解释道:“女帝看似疯狂,可施虐的对象都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对那些真正欺负她的人,却是一句抱怨都不敢提。她胆子太小了,才会被人攥在手裏拿捏。”
只是身处那种境地,胆子大些又有什么用呢?
冷瑶收回了手,只带来一片残凉,忽又想起那份藏起来的手札,握住自己接阳光的手问道:“宫裏的人说,以前女帝常召栾阳王入宫面圣。夏公子,你可曾听王爷提醒过女帝?”
她这么问,只是想知道女帝心心念念的人,是如何看待女帝的。然而话落到夏宥期耳中,意思就变了。
“你在调查我哥?”夏宥期语气沈了下来。
沈吟片刻,又道:“我哥和女帝并无深交,也从未去过女帝寝宫。宫裏眼目多,无关的事,陛下还是少打听为妙。”
可冷瑶好像感觉不到他语气变化般,立即追问:“既然并无深交,当初夏王爷为何要冲进火场救陛下?”
夏宥期更加沈默了,探究的目光直直盯着她,许久后才道:“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冷瑶瞬间回神,收了脸上急切,平静道:“只是随便一问。”
每当她默读那份手札,就仿佛回到了过去,看见另一个自己经历那些磨难,坐在灯前咬笔书写。
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而她想知道,手札裏那个活生生的女帝,又是怎样的结局。
然而夏宥期在乎的,是另一个故事。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在问别人之前,首先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吧!”
这下轮到冷瑶沈默了,夏宥期三番两次的追问,使她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别人都会细细描绘自己的未来,而她的未来只有一句话。
“如果真有那一天,朕想去一个自由的地方。”
她的目光越过无边的荷叶,仿佛自己想要的未来就在那天地交接的尽头。
夏宥期转了回来,同样看着那片荷叶,虽然脸上还挂着笑意,却是悠悠一嘆:“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