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修长优美的上身。
他的唇离我很近,刚洗完澡,身上雾气氤氲。我喜欢他的气息,踮起脚,想去吻他。他避开了,说:“我也饿了,咱们快走吧。”
他不怒且笑:“你以为我怕你这点小把戏?今天且饶了你们。看你这样的胆子,量那小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想干好事到外面开房间,这是鸳鸯林,每天晚上都有民警巡逻。”
我和修岳他们一起跳到舞会结束,鸣金收兵,大家在门口喝了豆奶,路捷、安安他们要去看录相,只剩下修岳和我慢慢散步回来。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夜风如水,花气袭人。在黑夜中,我远远看见寝室楼的大门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我可能会选意大利语,或阿拉伯语。”
那一夜,整整一夜,我不能入睡。他的气息,我的激情,一幕一幕在脑中重现。
“英文书名是‘remembranceofthingspast.’你学文学,一定听说过。”
“为什么你今天就觉得饿了呢?”我问,不算在寝室里吃的零食,今天下午我们已经吃了两顿。
“哪个酒家?什么级别?这个很说明问题。东街的海鲜酒楼,一顿小菜就要两千块。”
我是学生,早班午班都不可能来。这意味着我的收入会减少一半。
我猜到了原因,还是不罢休,问:“为什么?”
我不想看建筑,只想看他。他的照片,生活照。环视四周,我的目光寻找墙壁、桌子、窗台、门、一切可以放照片的位置,一张也没有。
“没有。”
沥川将我一推,小声道:“快跑。”
这是一种廉价的花露水,有一股刺鼻的香味,一般人只要持续闻上十分锺就会头晕脑涨。
“学习要紧,安全要紧,以后会早点下班。”我说,放下包,发觉工作服还穿在身上,当着一群男士,不好意思换掉。
“再见。”
“什么?什么?”我大声说,“祖国文化博大精深,九百五十个字怎么算够?”
“嗯,累了。”
“好主意。”
然后那个人影握了握修岳的手:“同学怎么称呼?”
树干的泥土把我的衣服弄髒了,沥川问我有没有手绢。
“晚安。”
“喜欢。”我望着他,面不改色,“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的身体,你的脸。”
“他们先去了,我得在这里等着你,男士付钱,女士免票。但要一带一。”
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了脚步声。仓促间,我们各自以飞快的速度整理自己。不料,一束电光已笔直地照了过来,照在我的脸上。
“在唐代这叫作‘啼妆’,知道么,这叫风格,这叫复古。”
“可以走了?”我问。
“晚安。”我泪光莹莹地看着他。
“小秋,很遗憾,我不能陪你跳舞,”他轻轻地说,“但我愿意看见你快乐。”
学校的舞厅乏善可陈。我一边跳一边心事重重地想,损失了一半的收入,我的生活费怎么办,我的学费怎么办,我弟弟明年的学费怎么办。我爸爸的肝炎怎么办。我爸从来不让我担心他的身体,但乡村的医疗条件有限。我在北京给他寄药过去,一瓶七十五块。我不告诉爸爸那药多少钱,就说是五块钱一瓶。
“no.”他说,“晚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追忆似水年华》?嗯,译得真美。如果哪天晚上你睡不着,让我用法语给你读这本书,读完第一页,你就想睡了。”他在我耳边絮语,声调低缓,如闻天籁。
“把他的名字当作关键词搜索,会出来关于他的所有信息。你没时间我帮你查。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年纪轻轻,相貌出众,前途远大,这样的人,应当早被人盯上了吧。”她掏出钢笔,要做记录。
我一回到寝室就躺了下来。下身隐隐作痛。我不愿洗澡,情愿他的气味永远留在我身上。我打开随身听,刚要换上王菲的磁带,看见安安推门进来。
“要请自己去请,我不作陪。”我微笑,这群user。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停车场。他不让我扶,努力地向前走,途中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两次,显然伤得不轻。
他点点头:“你喜欢吗?”
我想,我得记住这个时刻,十一点四十九分。米色毛衣、兰色花裙、低跟黑皮鞋。主题:“丛林激情”、“校园花事”。天气有些冷,我们的肌肤贴在一起,又有些热。沥川穿着件白衬衣,没穿外套。
“你喜欢这本书吗?”他走到我面前,问。
“天,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不笑话你,真的。”我看着他,“我们对海外华人的中文水平从来都不作太高要求。不过,如果你不坦白,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是文盲。”
“和你相差几岁?”
“不知道。我们只在咖啡馆见面。”一想到今天我在他公寓里做的事,我不敢告诉她真话,以免她问个没完。
两强相争,勇者胜。修岳的脸瞬时苍白,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小秋说她累了,想早点休息。”
“因为书的第一页就讲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我,带着捉弄的笑:“头两句是这样的:
他看着我的脸,狡猾地笑,明白我的意思。
“你吃完饭想做什么?”
“以后再说吧。”
沥川的手总是冰凉的,像是冷血动物。我们漫无目的地向校园走去。
“回寝室休息。”
宁安安拿眼瞪我:“喂,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叫谈恋爱,你连头都开错了啦。”
“难得回来得早,一起去跳舞吧。”安安说,“次次都让修岳落单,多不好。”
“放心,我会照顾她的。”沉着的笑。
“我的身体是残废的。”他凝视着我,莫测的目光。
“不远。”
他一把拉住我:“不用去医院,我可以自己走。你……扶我一把。”
“是小叶说了什么,对吗?”
“,whenihadputoutmycandle,myeyeswouldclosesoquicklythatihadnoteventimetosay‘i’mgoingtosleep.’(译:长期以来,我都有早睡的习惯。有时候,蜡烛一灭,我的眼皮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
“不知道。”
路越走越黑,没有灯光,我们好像走进了一道丛林。
“这里离停车场远吗?”他问。
“陪白马王子到哪里去了?”她一脸八卦。
“不知道。”
“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冯静儿说。
“他有车吗?什么牌子的?要知道在北京,建筑师可是高薪阶层。”
“沥川,沥川!”
走到门口,那个人影说:“hi.”
我带着沥川在树从中穿梭,好像背后有一头正在追逐的野兽。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看不清方向:“小秋,我们迷路了吧?”
“安安,别再问了,”我掀开被子,“让我睡觉,我真的困了。”
我失笑:“不知道,我又不发他薪水。”
她冷冷看我一眼,拧过身去。
想起来了,他是建筑设计师。建筑师的英文是什么?我在想我背过的单词。
“开水有人替你提好了。”安安扫了一眼修岳。
《alarecherchedutempsperdu》
“干什么?”
“我没事。”他勉强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我知趣退出,过了片刻,见他衣冠楚楚地走出来,头髮湿湿的,好像涂了髮蜡。
“他是哪里人?”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他的腿是跛的?”
“就捏了几下我的胳膊。”
他淡笑,没有坚持。
我指着其中的一个相框,里面的建筑物有些眼熟:“听纪桓说,这幢大楼是你设计的?”
“no.”
“我不懂法文。”
“这是我的号码。”他掏出原子笔,将号码写在我的手心上。
我冷笑:“你敢把我抓回去,我就说你企图强奸我。你看,我胳膊上有你的指印。”然后我一把扯掉他上衣的一颗扣子:“手里有你的扣子。”
“那我宁愿你把车停到校长楼。”我长歎。
八点半我回到寝室,看见301的哥哥们满满地坐在屋子里。
“奇怪的是,”他说,“我也不觉得饿。”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随便走走。”
我先去换了工作服,然后跟着小童进了办公室。
我随手拿起来,发现书很重,那种老式的精装本,字典那样的纸,又薄又白,经年不坏。书名是法文
“再见。”我说。
我砰然心跳。
“我不喜欢拍照。”他说。
“头儿要你走人,这三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还是我给你争取的。小姐,吃一堑长一智。挣一点是一点,咱们不和钱过不去。”
“你的二外是什么?”
“那人……伤了你没有?”
“所以,我不敢译成中文,怕你笑话我。”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实际上我对建筑这个词的第一反应是砖头、独轮车、木材、石灰、上梁时放的鞭炮,还有就是我家乡那些蹲在大街旁边吃饭的泥瓦匠。我舅舅就是一个泥瓦匠,如今已经混到包工头的位置,我们家的房子还是他帮忙给盖的。
“关于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本来我用不着跑的,可我们的样子太狼狈、太可疑。若是被抓住,没干什么也说不清了。我拔腿飞奔,看见有人迅速追过来,然后,有人拦住了那个民警。紧接着,木叶摇晃,他们扭打起来。我想也不想,就沖了回去。沥川倒在地上,那个民警的块头几乎赶上施瓦辛格,他用皮靴踢沥川。我沖上去,劈头盖脸就抽了他两个耳光,大吼一声:“住手!住手!你给我住手!”
“为什么这里没有你的照片?”我忽然问。沥川那么英俊,拍多少照片都看不够啊。
“什么是google?”网吧那么贵,我从来不去。
总之,不选他熟悉的,省得今后被人笑话。
“我不大会中文……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我爷爷说,我只用认得那么多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