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桓怔了怔,一笑,问:“他留给你手机号,却没告诉过你他在哪里上班?”
“哦,请稍等。”
“那么你有他的手机号码。”纪桓重复了一句。显然,沥川轻易不留手机号。
我不甘心,又写:“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我不怕传染。”
我忙将毛衣塞到自己的床上。
我是想偷偷溜回寝室,偷偷爬上床,偷偷换掉衣服,可是,寝室点满了蜡烛,我看见安安、萧蕊和魏海霞一人一杯奶茶,坐在床边嗑瓜子。
无可奉告。王先生不希望被打扰。我咀嚼着这句话,心一点点地变冷。
“姓谢,谢小秋。”
漫长的坐,漫长的等待。我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坐到饑肠辘辘,才看见大门外走进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小事。”
“手机关机。”
一秒锺之后就收到了他的回信:“no.”
周二我有要紧的考试,因此没去网吧查看邮件。周三的晚上我去网吧,打开邮箱,看见一封回信。我还没有看邮件的内容,眼泪就涌出来了。回信是英文,长长的。首先是他替我改的proposal,基本上每句都改过,改过的字数远远超过我原来的字数。然后他说,他还在医院。是肺炎,怕传染给我。医院屏蔽电子信号,所以不能打电话。再说,他也不想让我看见他生病的样子。他一出院就会来看我。
我没再给沥川打电话。之后整整一个多月,我再也没见到他。
我听见电话的那边很安静,过了十秒锺,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非常纯正的普通话。
他再次回答:“nomeansno.(译:不行就是不行。)”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找他有事。”
“我怎么会知道?”
然后,我又花了半个小时回忆我们俩的相遇,发现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给他制造麻烦。第一次,我将咖啡泼到他身上了。第二次,我害他深夜陪我从学校门口走到寝室。第三次,我先强迫他陪我看电影,之后寝室楼锁门,我不得不住在他家。再就是今天晚上,让他白白挨人家一顿揍。我好像是他的克星。
“小姐,我是苏群,王先生的工作助理。请问小姐贵姓?”
“我没问过。”
“进展神速啊……”三个人一起咯咯地乱笑。
“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纪桓一脸的疑问,但我不想多说话。
“哪里,走得太热,浑身是汗,所以脱了毛衣。”我打水,洗脸,洗手,销赃灭迹。
“没有。”我说,“没什么口信。再见。”
“你打电话去他的公司问过吗?沥川是工作狂,不会轻易从工作中消失掉的。”
“没有。我跳完舞回来才看见他。”
我背完单词,吃完早饭,又去上了一节课,回来已经十点多锺了。我又到小卖部去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同样的留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也许他太累,关机睡了吧。记得我曾经劝沥川买个小号的冰箱放在床头,这样他就不必夜夜起来到厨房去喝牛奶。沥川说他睡觉怕吵,尤其怕听机器的声音。
我继续上课,再下课,已是中午。我又去打电话,还是那个关机的留言。我坐不住了,出校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劳驾师傅,龙泽花园。”
“是吗?我去看一位朋友。”
除了周末,我仍然每天晚上去咖啡馆。可是再也没看见沥川。小叶对我的恨似乎消减了一些。我说是“一些”,因为她对我还是爱理不理,但也不怎么找我的茬。做完活,就独自撑着胳膊在柜台上发呆。我不怪她。沥川是多少女孩子花癡的对象,也许我是这群人当中最幸运的一个。
还有两周,这学期便要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了。我想起我的父亲,学习更加勤奋。我想给父亲看学校发的奖状,想告诉父亲我拿到了奖学金。我父亲仍然坚持每个月给我寄钱,他知道他寄的不多,五十块在北京这个城市哪里够用。但他来信说,爸爸只有这个力量,支持一点是一点,你也要尽量少打工,以学业为重。那天是周一,我收到爸爸的信,就在想,这两周我一定努力学习,然后放假回云南好好休息。结果那天我路过行政大楼,与向我走来的校长不期而遇,我正要躲开,以为他不认得我,不料他居然和我打招:“小同学!”
“在医院?”纪桓说,“我认识他两年了,从没见过他生病。”
保安打量着我,说:“你没预约吧?如果有预约,王先生会事先告诉我。”
“刘校长。”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我坦白。
铃响了几声,便是一句电子留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那我可不知道。”为了不给她们八卦的资料,我没心没肺说了一句。但我脸上写着疲惫二字,她们都看见了。我爬上床,倒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两点,我终于想通了。沥川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沥川有钱,就算没时间照顾自己,也可以找到人来照顾他。我不是他什么人,也不能替他做什么,他好像也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总之,我不必替他担心。
当晚,我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proposal。我忽然想到沥川曾经答应给我改proposal的,就向路捷要了沥川的电邮地址。其实我不指望他替我改proposal,只是想找个借口,问问他身体怎么样,出院了没有。我到网吧去申请了一个雅虎的邮箱,用英文给他写邮件:
沥川生病了,他不接我的电话,不愿意我去看他。
我随手一点,信发了出去。就在那一剎那,我后悔了,这事儿本来已不了了之,我怎么又想着去找他。岂不是太轻浮了。既然是找他,就当写得客气一点,怎能这样没心没肺,他这病难道不是我折腾出来的。切,对自己鄙薄一下。
“他住顶楼。”
这回电话两秒锺之内就接通了:“cgparchitects.您好。”嗓音甜蜜的秘书小姐。
我仔细回忆昨夜的每个细节。林子太黑,看不清。但可以肯定那个校警的确踢过他几脚。踢在哪儿不知道。他后来一直不说。我担心那人踢中的是沥川曾经受伤的地方,那里没有骨骼,薄薄的肌肤下面就是内髒。沥川行走完全依赖腰部的力量带动假肢。所以长时间的步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可是,沥川走得那么好,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失衡的步态,给人一种假象,好像他走路和常人一样,不费力气。
“不麻烦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