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这是后现代画廊。”他拄着双拐,专心走路。我则把头抬得笔直,跟在他身边。
我抬头,看见了沥川的suv。
“不介意。用假肢走路那么辛苦,你最好天天都不要用。”我脱口而出,随即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沥川非常爱惜仪容,在正式场合从来打扮得一丝不苟。他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可想而知,失去一条腿,终生残废,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就喜欢大,大得舒服。”我伸手进他的风衣,去抚摸他的腰,“这里有受伤吗?很痛吗?”
他关上车门,开足暖气,发动汽车。
我在车上画好妆,自己在镜子里欣赏自己。汽车驶入一个窄巷,沥川在抄近路。出了道口,眼前一亮,出现一座豪华的大楼。我们在大门下车,他把钥匙交给保安,保安替他将汽车开入车库。
“快到医院了吗?”
收工后我换了衣服出来,夜风寒冷刺骨,已是入冬天气,地上结着薄冰。我穿着件鸭鸭牌羽绒服,又厚又大,原本是用来对付三九天气的。来北京前我买了这件袄子御冬,商店里没有小号,也没有中号,只剩这一件大号,五折,我就买了。现在我第一次穿,空空蕩蕩把我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就算把书包背在大衣里面也没人看得出来。
“说得不错,我就是来找你算账的。”他拧我的手,把我拉到他面前。
“停车,让我下去。”我恼羞成怒。
“还有这里,朝代前面要有冠词。”
“你做决定特别快。换上别的女人,挑一下午也挑不好一件衣服。”
“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他说,“我在瑞士长大,在法语区度过的童年,在德语区上的初中和高中,我的母语是法语和德语。”
“我先送你回寝室。”
“到图书馆去研究你给我改的proposal。改了那么多,好多地方我都不明白。”
他站起来,替我拿来绵衣,看着我穿好,然后自己穿上风衣。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又回到校长楼他停车的地方。
“no.”他说,“地上这么滑,你又不看路,我怕你摔跤。”
“沥川你多大?”
“哎,不过就骂你一句,犯不着从医院里气得出来找我算账吧。”
“幸会。”我说。
“知不知道人家多么担心你。”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位王先生。”
说到这里,他微微换了一下坐姿。我这才发现,失去了半侧的骨骼,他坐下来就只有一个支点,所以很难坐直,也很难坐稳,必须要用一只手臂来支撑身体。他一直用右手扶着自己。
“email.”
“下次,好不好?等你完全康复了再送我。算我求你了。”
“平均分九十,离目标还差五分。再努把力,奖学金有望。”
“咱们四点锺去,一个小时之后,你说你头昏,咱们就出来了。”
“哥哥,我对您的崇拜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没了。彻底听明白了。哥哥你太强了。——这就是母语的好处。”
“等着我,我来接你。先吃饭,然后去shopping。”
上车前,他给我买了一袋牛肉干,我最喜欢的零食,塞在新买的手袋里。一路上沥川都说我还是小女孩子,因为我喜欢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那只手袋上饰有不少光片,挎在手中,果然亮晶晶的。
“你只有十七岁。”
沥川说:“您怎么不早说呢,她就是青少年。”
“我再不胡闹了,我发誓。”我吻他,像吸血鬼那样寻找他颈上的动脉,然后吻过去。他垂下头来吻我的脸,清冷甜美的气息交错在我面前:“为什么穿这么大一件袍子?大得可以装得下两个你。”
我问沥川,“怎么办?”
“快到了。”
“都学过,怎么就是不记得。”
“假不假就看你演得像不像了。”
“为什么是粉红色的?”
回到寝室,我喜滋滋的。所有的人都看着我,觉得我今天神色飞扬,不比寻常。
“肺炎。”心情不好,懒得防犯别人。
“我不是未成年少女。”
到了中午,我走出图书馆吃饭,手机响了,传来他的声音:
江横溪的身边站着他的太太,一位年轻的女士,面孔惊艳,头髮高高挽起,一丝不乱,神态高贵。
这是什么年头,怎么这里出入的都是“家”啊。
“是吗?怎么个帮法?”
女老板给我选了一件纯黑连衣裙,有一圈紫色的蕾丝,露出半胸。我穿上一试,十分合身不说,竟还显出几分性感。这是什么时代,连少女服装都做成这样。女老板给我配好胸罩,手袋,鞋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久没见到谁了?”
“今天我没穿假肢,你介意吗?”他淡淡地问。
“停车!不然我报警了!”
虽然沥川有很强的平衡能力,可是他残疾的身躯看上去十分无助。我的心一下子软掉了,轻声说:“怎么这就出院了,是给我骂出来的吧。”
接下来,他给我讲为什么他要那么改,一处一处地讲,讲了整整两个小时。左手写字不熟练,便在纸上乱画。沥川的记忆力真强,很复杂很长的单词,从来不拼错。
“是啊。”我说。
“哦。”
“季连。”沥川伸手过去:“好久不见。”
我不吭声。
这时又来了一个中年人,装着灰色的西服,表情神秘而倨傲。叶季连忙说:“我来介绍:这位是韩子虚先生,紫草画廊的老板,知名画家,古玉专家。”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谢谢哦。上次喝咖啡时他把一个笔记本忘在这里了。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是我,沥川。”
“帮什么忙,说吧。”
“这是我的手机,你拨110。”他把手机扔给我,继续往前开。
“幸会。”叶季连笑着过来拉我的手:“小秋,你在哪里上大学?”
“去没问题,只是我不懂绘画,站在那里会不会显得很白癡?”
“那你陪我去图书馆,好不好?”我去挽他的手臂。
“没有。”我说,“听说他生病了。”
沥川拿出信用卡,对我说:“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仿佛刚从某个宴会回来,他穿着一件纯黑的风衣,里面是笔挺的碳色西装,考究的绿纹领带,淡淡的ck香水。唯一和往日不同的是他没穿假肢,所以只有一条腿。
不到十五分锺,车开到了学校。沥川跳下车,打开我的车门。
“你近来见过他吗?”她问。
“能给我他的email地址吗?”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如果我说不,她一定会掐死我。
在他说“nomeansno”的时候,我回了他两个字,骂人的。
“hi,沥川,你出院了?”
沥川作势要带我走,女老板说,“这位小姐的身材实在太小,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带你们去二楼‘青少年部’看看。”
“没出院,我溜出来的。”他把书包扔给我。
“沥川,我们给你单独準备了沙发,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吗?”她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右腿,略感怔惊。显然沥川绝少在正式场合不戴假肢。
“不是。”他说,“对了,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无语。恋爱中的女人是充满智慧的。
他仍然装一套纯黑的西装,纯黑的衬衣,紫色的领带。显得身段修长,优雅得体,再配上他那张迷人的脸,简直无往而不胜。我想,这样一个人,只有一条腿,又刚从医院出来,都不能打动那个画家,让他在画廊里少呆一会儿。我肩上的担子实在很重。
“晚上你做什么?”他问。
“你什么也不用说。”他安慰我,“只管假装看画,无聊了就吃牛肉干。”
我对前现代都一无所知,又何况后现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