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啊,你?”售票员不耐烦了,“不要就给下一个了。”
想起来了。早上去洗脸时,被一个小个子男人撞了一下,那人也不道歉,匆匆忙忙地走了。
“究竟是什么香味呢?”我迷迷糊糊地说。
“没办法,成绩太好。”我说。
我解释给他听:“要是一个女人爱上了你,除非连你的灵魂也叫她占有了,她是不会感到满足的。因为女人是软弱的,所以她们具有非常强烈的统治欲,不把你完全控制就不甘心。女人心胸狭隘,对那些她理解不了的抽象东西非常反感。她们满脑子想的都是物质的东西,所以对于精神和理想非常妒忌。男人的灵魂在宇宙的最遥远的地方遨游,女人却想把它禁锢在家庭收支的帐薄里。……作为坠入情网的人来说,男人同女人的区别是:女人能够整天整夜谈恋爱,而男人却只能有时有晌儿地干这种事。”
修岳写得一手好书法,是我们大学书法竞赛第一名。他说,他打工的时候想去咖啡馆,没人要,只好去老年大学教书法。唉,他歎气,说老年人的学习热情真高,他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天,去学一样学问,不为钱,不为生计,什么也不为。
“去昆明的火车要三十九个小时,飞机只要三个半小时。”他根本不理我,边打电话边上网。
一声朋友你会懂
“才子佳人小说,和莎士比亚是不是有得一比?”
看着沥川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心虚。他穿着休闲服,戴着草帽,一副刚从夏威夷渡假回来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沥川其实严重残疾,看上去却总是那样光鲜,那么潇洒。
“臭美吧你。”
——不是我,名字是谢小秋。谢谢的谢,大小的小,秋天的秋。
我属于这种人,以苦为乐,越战越勇。到小卖部买了一杯雀巢速溶咖啡,一口气喝干,掏出毛巾和牙刷,到厕所洗漱,然后精神抖擞地杀回售票口,开始了新一轮的排队。就是去厕所的那十分锺,我的前面又站了二十几个老乡。我倒。
“还行。今天交了最后一批图纸,结果小张的计算机上有病毒,一下午就耗在给他恢复数据上去了。现在基本上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全身总是香喷喷的?”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我嗅他的颈子,很色的样子。
我们坐出租回学校,我拿银行卡重新取了钱,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和他一起回龙泽花园。
我打开随身听,放上王菲的光碟。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王菲,她那样闲适,那样慵懒,那样好整以暇,那样随心所欲,点点滴滴,全是女人的心绪和情欲。一句话,她的声音充满了都市的气息。
“这么晚,还售票吗?”
“不要一次买太多,注意看出厂日期。过期牛奶不能喝。”
“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没丢就行了。”他用力搂了搂我的肩,算是安慰。
还记得坚持什么
“我的户型顾问。”
我在王菲的歌声中无聊地等待。无事可做,只好把《月亮和六便士》又看了一遍,一直看到天亮。然后我发现我对毛姆,这本书作者,越来越讨厌。那位昆明的大叔打着哈欠对我说,“小丫头,你看什么好故事,也说给我听听吧。大叔我实在困得不行了。”
“个旧。”
“您太好了,谢谢,不必了,我们另外想办法。”他把我从队伍中拽出来。掏出手机,拔号:
我收线,我关机。沥川那副不把钱当回事的态度触怒了我。沥川,你有钱,什么都能办到,是不是?我偏不要你的钱。
“有个特古典的名字,杜若。是不是特别美?”
在出租上我就睡着了。到了那座大楼,我勉强醒过来,被沥川拖进电梯,然后,我迫不及待地倒在了他的床上。
我一回头,看见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没有硬座。”窗子里面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有硬卧,中铺,558块。有软卧,下铺,890块。”。
——是我,王沥川。
“打你电话,你关机。”他冷声说,“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除了考试的那两天,沥川每隔一天给我打一次电话,看得出他很忙,要去看工地,要陪人吃饭,要準备资料,要修改图纸,日程以分计,排得满满的。手机打长途,效果不好,说得断断续续,我们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此外我还担心电话费太贵,不肯多说。彼此问候几句,就收线了。
“如果你今天还是买不到票,就得听我的,坐飞机回去。”他板着脸说。
还要走还有我
“哎,沥川,你住的地方有牛奶吗?”
“是刮胡子水的气味吧。”
她进去时是个女郎,出来变了妇人。”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两次考试。其间我照样到咖啡馆打工。每天晚上回到寝室,等待着我的,仍然是两瓶灌得满满的开水。我以为又是安安偷懒,让修哥哥干了,不料安安说,水是冯静儿替我提的。
趁她晚自习还没走,我去谢她。她看上去一脸疲倦:“哎,客气什么。你每天回来得这么晚,天气也冷了,没热水怎么行。”
生生比硬座贵了两百块呢,我犹豫不决。
“订不着?我不相信。”他说,“你让我试试,好不好?是去昆明,对吗?”
沥川给我买大衣的事,经过萧蕊绘声绘色的解说,传遍了这一层楼的寝室。我成了某种童话故事的主角。当然最流行的两个版本则是,a,我不过被某富家公子包养的小蜜,自己当了真,其实人家只是贪新鲜,玩玩罢了。b,我课余在某娱乐城做小姐,为赚外快,泡上了大款。英文系和音乐系在我们大学臭名昭着,因为有次警察突然行动,在一个歌舞厅就抓了七个出台小姐,全部被学校勒令退学。其中有一个英文系的女生不堪耻辱,上吊自杀,就死在我们这层楼的某个寝室里。
“人家偷的啦!”我向他怒目而视。
“不售票,但我必须要排队,不然明天早上再去就买不到了。”
还有伤还有痛
“记住了。”
“那我给您背两首诗吧。”我先说英文,然后又将一位名家的译文背给他听:
我报给他我的身份证号,他在电话中重复了一遍。
“你也读莎士比亚吗?”
大叔说,“哎,丫头,给大叔长长知识,那诗是谁写的?这么有情趣?就听你说一遍我就记下了。下回我把它当荦段子说给人听。”
——再见。
戴着帽子,拿着手杖,只是没穿草鞋。
谁是你情郎?
“是啊。”
沥川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容中有报复的意味:“谢小姐,您是不是丢了钱包?”
“哎哎,要不你替我排队,我去买。这里地形复杂着呢。”我拦住他。车站这么乱,也没有残障设施,人人拖着行李赶路,万一撞伤了他,就麻烦了。
——劳驾你下午派人把机票送到我的公寓来,好吗?
一生情一杯酒
火车站这点挺好,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天一亮我就去厕所洗脸刷牙,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在厕所里我照镜子,看见自己的头髮乱蓬蓬的,脸色灰溜溜的,皮肤非但淡无光泽,且隐隐泛蓝,好像聊斋里的女鬼。
我吓一跳,看他拎着一大包行李:“大叔是文化人啊!”
“那么,这张票是不是要我来买?”
“张三李四满街走,
“打了几个盹而已。”我说,“排队比考试可是轻松多了。”
“要,要。”我去掏钱包,一摸,冷汗下来了。
——身份证号?
“no。”
“没有,在上晚自习。”我不想告诉他买票的事儿,省得他担心。
这时车站的广播又响了,他终于说:“小秋,你究竟在哪里?”
“ok,”我烦了,“沥川同学,打住。我不想你替我花钱。买票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我想起了那件八千块钱的大衣,又加上一句,“以后不许你给我买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
——不必上去,交给保安就行了。
“no!”我光嘴硬,浑身却软得像根面条,倚在他身上,他搂着我,小声说:“公共场合,咱们是不是要注意点影响?”
“那我再说一段给你听,瞧瞧你知不知道出处。”我故弄玄虚,捏着京腔,“你听着啊,‘我见他着急,初意还打算急他一急。当不得他眉清目秀的一个笑脸儿,只管偎来;软软款款的香甜话儿,只管说来;怜怜惜惜的温柔情儿,只管贴来。心火先动了几分,爱欲也沾成一片。’”
“来回一趟,怎么算也要八百块吧?”
——我需要去昆明的来回机票。明天出发。
“没有。不过不远就有商场。我已经买了好几瓶放在冰箱里呢。”
“说得不错,要不,咱们今晚就照这意思云雨一番吧。”他终于不顾影响,轻轻地吻了我一下。
“小丁?
“怕什么?我经常看通宵电影。而且,我手上还有一本挺好看的小说,时间一下子就打发了。”
“你知道北京站里有多少人贩子吗?女研究生都给他们卖到山沟里去了。”
他指着我的背后。
他看着我,良久,歎了一口气:“小秋,我服了你了。”
“嗨,小秋,”沥川说,“你睡了吗?”
“这不是天随人愿,皆大欢喜吗?”我替她高兴。
“如果你坚持要坐火车,我让秘书给你订火车票。”
广播又响起来了,是寻人启示:“陶小华的父母,请听到广播后到车站保安处等候。您的儿子正在寻找您们。”
“为什么跑那么远上学?”他看我一身学生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