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起来,做势要掐他。
“那么,”我握着他的手,说:“你是专程回来看我的?”
一个星期之后,我跟沥川飞厦门。这一星期,他病了三天,发烧感冒,天天在宾馆里躺着。病好之后,他拼命地干活,画完了三张图。
然后,他说了一句日语,我大眼瞪着他,居然听不懂。我想,该不会是八格牙鲁的同义词吧。
“你不是刚吃完饺子吗?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没有。如果我是你,在这种水平,我干脆不告诉人家我有二外。”
我说:“劳驾,大哥,拍张远点儿的,我要这个牌楼的全部。”
我愕然地看着他。
找来找去,换了几十个频道,没找到。最后落在一个没头没尾的日本电视剧上。片中有插曲,是日文,他一听,说:“我换了啊,是悲剧,不看。”
“没有。”
“干嘛一定要带上我,又不是你的秘书。”
他吐了有足足十分锺,这才爬起来去洗澡。一条腿,扶着拐杖都站不稳。
“今天我请客。”我说,“咱们去吃寿司。就是上次那家店子。”
“我的秘书,人称绝代佳人,你想不想认识?”他神秘兮兮地笑。
“开你玩笑呢,瞧你急的。”他帮我把跑散的头发摅到耳后,“以后再出现这种事情,你宁肯丢下相机,也不能丢下我。”
“不行。就要我们的合影。我们——你和我——在一起。”我阴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他的教学声望非常好。我明年打算选他的课。”
我看着他笑:“早说给你留几根米线,现在尽剩汤了。”
他拿着相机往后退,退着退着,忽然转身就跑。
“这还差不多。”
他举手投降:“下回有不懂的日语作业,我帮你做,不收工钱。真的。你饶了我吧!”
沥川有一点跟我认识的男人大不相同。他不怎么喜欢看球,或者看体育频道。他喜欢看电视连续剧,言情武打历史都可以,哭哭啼啼的那种,越长越好,来者不拒。他的理由是,电视剧可以帮他学习汉语尤其是日常对话。而体育台则用不着看,自己记得坚持锻炼身体就好了。
“这个……那边的柯总一再说,王先生一定要到,他要与你对饮三百杯,不醉无归。”
“谢小姐喜欢厦门吗?”
我抱着相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沥川,里面有我们的合影。我才不让人家偷了呢。”
“已经在姨妈家吃饱了。”
“受伤了没有?嗯?”沥川把我抓到他面前,问道。
“要不,你吃点凉菜?”
“你?还需要翻译?”
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
我说,“怎么只有我一个人,你身后就有两个警察。”
朱碧瑄的眉色中,隐隐有一丝疑惑。沥川说话的时候,一直牵着我的手。
“这是你的相机,又不是我的,偷就偷了呗。就算值钱,你也不是丢不起,是不是?再说,我的命,也很珍贵,对不对?”我振振有辞。
第二天,我们在机场告别。我回北京,沥川去沈阳。等他从沈阳回来,寒假已经结束了。我仍在老地方打工。我爸仍然给我寄钱,一个月一百块,比以往多了一倍。他不给我写信。我写给他的信,他也不回。我觉得,我爸对我,有深刻的洞察力,他好像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知道我会像他那样,无论走上哪条路,都会越走越远,永不回头。所以,他根本不想劝我。
“不会吧?这么容易?踢一脚就昏了?这是昆明市职业小偷的水平吗?”他说,“这么没用,连个相机都抢不到?”
他在瑞士呆了整整两个月。
她的面容细腻姣好,有一种说不出的古典庄重之美。看见她,会令人想起《诗经》或宋词里的句子。
“我二外是日语。”我用日语说。
那行人摆出专业姿势,要我们彼此靠得近些,然后,卡卡卡地闪光,一连拍了五六张。
一会儿,水哗啦啦地响起来。一刻锺的功夫,他洗完了,人也清醒了,穿上睡衣钻进被子里,一个劲儿地歎气:“唉,和这里人做生意可真不容易。为了一个合同,陪烟,陪酒,陪饭,就差牺牲色相了。那个高级酒店,包房里明明写着无烟区,可是,里面的人,人人都抽烟。怎么可以这样呢!”
下车时我不忘在自己的脖子上挂上一个尼康相机。这是沥川拍风景用的。他经常拍照,但从来不拍自己。可我今天,谎称要替他拍金马坊的牌楼,其实心中暗暗打算,要留下一张我与沥川的合影。
“不是说,六个礼拜才能取下来吗?”
“一直温柔?不会吧?第一次见你,你泼了我一身咖啡。第二次,你当着我的面爬墙。第三次,你袭击校警。我觉得你是一个暴力女,又暴又色,实在很怕人。”
“有几个文件需要您签字。还有,标书最后的翻译件,需要您过目。”
他笑了笑,笑容中藏着一丝抑郁。
我很少听沥川提起他的家人。但我知道他在家里非常受宠。只要提起自己的家人,他的脸上都充满了感情。
吃完饭,他开车直接送我回寝室。
他看着我,一脸的心事。
我说,“不是说你不怎么懂日语吗?”
“没觉得啊。你倒是胖了。”
“沥川,我对你好崇拜!”
那人在人群间穿梭,很快走入一个窄巷。看来他也不是很熟悉这个路段,每过一个路口都犹豫一下,要不要转弯。我一路追过去,过了窄巷,进入一条安静的街道,那人影始终在我前面百步左右。我觉得我大约跑了有两站路,那人数次回头,以为已经甩下了我,但我如影随行地跟着他,而且,越来越近。他转身又进入一道胡同。那胡同不断地有出口通向马路,渐渐地,胡同好像越走越死,又突然间,出现一条岔路。他犹豫了一下,可能在想要不要换条道。就在这一犹豫中,我已经追上了他。他站住,手里拿着相机,说:“你别过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信不信我能拧断你的脖子。”
我们握了手,互相微笑。
“他又不会拍,”沥川小声说,“不如我来拍,保证质量。”
为了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连忙打断:“沥川,我饿了,想吃米线。”
“我没有孤零零,”我说,“我吃完晚饭,下去游泳,又去打电子游戏,然后,还上街看了一场电影,贺岁片,葛优演的,真好看。刚到屋不久,你就回来了。”
在寝室外面的树荫下,他捧起我的脸,悄悄地亲了一下:“是的。”
“朱小姐是英文系的吗?”我问。
老滇味看上去是国营企业的派头。吃饭要先到门边的小柜台买票。
我在一旁扶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真跟人家喝三百杯呢!”
“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我跟着事务所的设计师们,来过很多次。”
我双手过去,圈住他的腰:“嗯,人家一直都很温柔嘛。就凶了这一回,给你看见了。”
“出什么事了?沥川?”我的心沉甸甸的。
“嗯,看上去是个好地方,空旷而开阔。”
他“噢”地一声,跪在地上,疼昏过去。我夺过相机,拔腿就逃。这才发现我自己因为刚才一顿长跑,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那些人说的是昆明话,我相信沥川听了个半懂。他摆出一副漠然姿态,一动不动地排在最后。
“家里有点事,挺麻烦的,是生意上的。此外,我爷爷身体不大好,病危。”
“沥川,我知道你不在乎丢现金。可是信用卡和银卡,人家是可以刷到爆的。”
“是啊。我在s师大,一年级。”
不知是谁还加了一句:“残疾人优先。”
“好吧。”他无奈地点头。
“嗨!”他在人群中看见我,我们紧紧拥抱。
“有钱挣还抱怨,想想贫困山区的孩子们。”
我看着他,发现他在幽幽地笑。
“我吃得好嘛。”临行前,沥川一定要给我钱。我没要。我又到咖啡馆打工。这个学期我选的课不多,可以多干几个小时,所以收入相当不错。
没跑几步,就到了路口,一辆黑色的汽车骤然而至,停在我面前,门同时打开了,传来沥川的声音:“小秋,上来!”
一路上,他都不怎么说话。
我们回到金马坊的牌坊,刚才拍照的地方,一起下了车。
“我不忍心让你一人孤零零地呆在宾馆里。”
“啊!?什么?!你,丢了钱包?”我大叫,“这是什么破地方呀!?怎么这么多小偷?在哪里丢的?人往哪个方向跑了?他还偷了些什么?”
“不是说,你奶奶病了?原来你爷爷也病了?”
“你给过我好多灵感。设计和恋爱一样,都需要激情。”
“耳朵好了?”
他揽着我的腰,侧身过来,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然后,他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很喜欢。朱小姐是第一次来厦门吗?”
“在厦门要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