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谢老师……”她摸了摸我的脸,“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真是不能对伤心人提伤心事,我的泪又往外涌。
“姐,我们现在,是不是算孤儿了?”小冬问我。
从沥川和我分手的那天开始,我一周至少给他发两个email,从未收过任何回音。他走之后的第二天,我在绝望中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却被告知是空号。我打电话找纪桓,纪桓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帮我问过沥川的公司,得到的回答是,沥川被紧急调回cgp欧洲总部,他手上的设计图将会在欧洲继续完成。所以,他仍然是cgp的首席设计师,虽然很大的程度来说,只是挂名而已。cgp需要他的名望招揽生意。
我自然选了本市最大、待遇最好、资历最强的那一家:九通翻译公司。
原来,沥川来过这里,我的家乡。
我擦干泪,向她笑笑:“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北京来的。”
她不提则已,一提,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那么,我所有的email,他全部收到了。
这封邮件发出后的两个礼拜,有一天,我收到我的导师冯教授的一个电话。他说他手里有一封信,是寄给我的。但地址上写是“s师大英文系办公室”,所以就寄到了系里。正好他认得我,就替我收了起来。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去他的办公室拿。
三年中,因为学习的缘故,我很少回家。只在每年的春节,回去过几天。我和我爸大约冷战了一年,我最终告诉了他我和沥川分手的消息。我爸听后,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我,那你,难过不难过?我说,已经过去了。正好借此东风,化悲痛为力量,年年拿奖学金回来。
那年暑假,万木丛生,娇阳似火。突然间,这世界就剩下了我和小冬。
我的手一抖,问她:“什么人找我?大婶您还记得他长的什么样子吗?”
“二十五万。”二十万的手术费,五万的药费。
我爸得的是扩张性心肌病。送到市医院,学校的同事不知底细,以为小冬学医,就先给他打了电话。其实小冬只是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除了着急,什么也不会。我爸昏倒在教室里,送到医院的当天就发了病危通知。之后的几天,他一直靠药物维持生命。学校在开始的几天,还不断地送去支票,渐渐地,他们派人向小冬解释,学校无法承担父亲的医疗费。主治医生说,这种病,希望很小,除了心脏移植,基本上没治。
过了一会儿,张大婶忽然又问:“对了,几年前,曾经有一个人到学校来找你,我告诉了他你的住址,他找到你了吗?”
想逃避,没地方;想堕落,没胆子。
这没来由的一番话,勾起了我的一腔心事,那一晚,和同学们聚餐,自始至终,我一言不发,只顾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大堆呕吐的余沥中。沥川不理我,已过了整整三年。我为什么还想着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发邮件,明眼的人都知道我在自作多情。我真是又笨又傻,无可救药。
我的日子过得很单调。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除了上课、打工就是去图书馆。每个周一,我都下定决心不再给沥川写信。到了周末,我又故态复萌,忍不住去网吧查看信箱。看到那个0字,我又受到刺激,忍不住又写去一封信。头两年,我还在信里问他,你好吗?你在干什么?渐渐地,我的信只写我自己,有时候是学习汇报,比如:“这学期我选了四门课,精读、口语、写作、莎士比亚。上学期那篇劳伦斯的论文我得了最高分。我在课堂上发言,说查泰来夫人怎可以这样虐待克里福。把我的老师气得半死。”有时候是读书报告,比如:“今天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特深奥的书,《莲花经》。我花了一个星期看完,回头想想,一句也没看懂。”有时候是饮食和天气:“北京今年风尘真大,我买了一条大围巾。”“还记得我们学校的鸳鸯林吗?现在林子的当中,修了一个水池,旁边开了一家湘菜馆。里面的红烧肉真好吃。”
“爸……他还能说话吗?”在这种时候,我连哭是什么都忘记了。
就在我刚刚上研究生的那一年夏季,学校还没有放假,我收到了小冬的一个电话:“姐,回家看看爸吧。爸爸病危。”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哦,什么?邮票?”
“不是还有我和你吗?幸亏当年妈妈将你超生了出来。”
“哦,谢小姐。好久没联系,”他居然还记得我,“找我有事?”
我给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他点点头,到隔壁保险柜去拿出来一个木盒子。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一本支票本,问:“谢小姐需要多少钱?”
“您好。我姓谢,谢小秋。”
那一天,我去了一家首饰店。在自己的耳朵上打了五个耳洞,加上原来的两个,一共七个。左边三个,右边四个。那个给我打洞的小伙子说:“唉,好端端的美女变成了太妹。”然后我去了另一家店,在肚脐上穿了一个金环。
陈东村笑笑,接过,放入盒中:“谢小姐,任何时候,如果您还需要钱,请来电话。”
那天,沥川和我在停车场分手,只用了五分锺。我从龙泽回来,已过了千年。
我于是边吃苹果,边在大门口等我的同学。
“我就是。”
他在支票上写上钱数,让我签个名,复印存档,然后将原件交给我。我看了看,沥川已经在上面事先签好了名。
我居然一直是好学生。
“是啊,同学聚会。”
研究生不交学费,不过,一个月的补助费只有225块。就算有奖学金,我照样还得打工。我爸不再给我寄钱了。因为我弟与他大吵一顿之后,考上了中山医科大学临床系。学费比我贵两倍,父亲在经济上越来越捉襟见肘。小冬学习很刻苦,课余和我一样,四处打工,挣学费,挣生活费。我爸一个月寄给他一百块,肯定不够。我节衣缩食,打算每月寄给他三百块,被他退了回来。寒假的时候我去广州看他,小伙子长得又黑又壮,骑着车替花店卖花。我看着心疼,强行留给他两千块钱。可是在我到北京的第二天,就收到小冬的汇款,两千块,一分不少地寄回来。“姐,我的钱够花,你留着自己花吧。”
沥川能说很流利的中文,也认识很多汉字。但他说,他会写的汉字并不多。因为他爷爷教的是繁体,他嫌笔画太多,太复杂,没用心学。所以我从没见过他写中文。信封上的字果然是繁体,果然不流畅,所幸笔画还全,大小相当,所以也不是太难看。最重要的是,谢小秋的谢字,那个言字旁,是简体,却是我教给他的。我还就,虽说是简体,其实,草书的言都是那么写。
“怎么不记得。小伙子长得太俊了,直把刚进门的几位年轻女老师看癡了过去。不过,他好像腿不大方便,走路有点跛。”
“哎哎,是我不好,好不易过去了,又提这事儿。”她拉着我的手,硬塞给我一个苹果。
“我找陈东村律师。”
信封上面虽没有回邮的地址,贴的却是一张瑞士的邮票。我满怀希望地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张很精致的卡,微微地带着薰衣草的气味,淡紫色的背景,当中手绘着一丛白色的百合。没有字,没有落款。什么也没有。
“您知道龙泽花园吧?我们的事务所在二层,204号。”
“哎,这信封里面的卡,香喷喷的,你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