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完家具，我一脸灰尘；修完树枝，指甲全黑了。昨晚的精心打扮全泡了汤。我正打算去洗个脸，发现沥川已经站了起来，他摸了摸小猫，看了看表，说：“三个小时到了，我得告辞了。谢谢你让我看mia。”
“真的要听吗？”
“发簪。”
“关掉了屋子会很黑。”
“水就可以了。谢谢。”
目送艾玛进电梯，我打开手机看号码，是萧观。
“上午没空。”
他一直在喘气，很生气，脸气得通红。
花瓶是我一个朋友送的。半人多高，太大太深，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花放进去之后，还可以露出头来。所以我就一直这么空着。
我进了里屋。沥川的办公室和艾玛的描述一模一样。很宽敞，当中一组白色沙发，垫在一道菱形的工艺地毯上。里面还有几间房，是专门为他装修的休息室、浴室和洗手间。
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黎明的晨曦。浅红的朝霞，弥漫天际，红日在云层中浮蕩，阳光照射深冬的寒气，城市蒸腾在白雾之中。
沉重郁闷中，貌似沥川此番前来，目的明确。只想看望mia，只想和mia说话。旁边明明站着我这一个大活人，柳叶眉，杏仁眼，长发垂肩，貌似天仙，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见。
“是你要我回来的！”
“对不起，小秋。”他向我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是我对不起你。”
“你介意我跟它说法语吗？”
“youstupid!”
开门的时候他送给我一盒巧克力。然后，看见我只穿着袜子，他脱下大衣，弯下腰来脱鞋子。刚俯身下去，人就往下栽，我一把拉住他：“怎么啦？”
接着，他按了桌上电话机的一个键，说：“小薇，我还需要一把菲利浦t6的螺丝刀。t6找不到的话就要ph000,三个零的那种。制图部的小丁那里可能有。能不能帮我借一下？”
“没戏了，彻底坏了。”
“一个小时，开玩笑？我给你修了三个小时的电脑。一个小时不行，至少一星期。”
拿了水给他，我说：“大建筑师，看看我的房子布置得怎么样？”
“你又不是残疾人。”
我赶到客厅拿了把椅子，他坐下来：“我没事。外面雪刚化，地上泥挺多的。”仍旧要弯腰。
“怎么还有女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记得沥川还懂得修计算机。
“哎，沥川，这是什么风格，很东方呢。不像是波西米亚。”
“你的计算机里装了什么特殊的不常见的软件吗？”
“可是……”
他又指着墙角上的一个巨大的长颈花瓶，问我：“这花瓶挺好看，你没什么东西放进去吗？”
“哎哎，这都第几个下次了？好歹给你姐一个面子。只求你把我弟当成重点。说好啦，周六下午两点。一人半个小时，反正你也是泡吧，全当找人聊天，累不着你。k街星巴克你知道吧，就在那儿。我跟他们说,你头上插一支红色的筷子。”
我取消了周五夜晚的所有活动，包括瑜伽和白水素人的聚餐。
“是的，你害怕失去我，但你已经失去了。你要面对这个结局。”他说，“当你读到一本最好的书，见到一个最英俊的男人，或者到达了一座最美丽的城市。你就对自己说，你已经见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将让这些东西陪伴你走过余生。可是，过不了多久，新的事情发生了，你又读到了一本更好的书，遇到了一个更英俊的男人，进入到了一座更美丽的城市。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你看，这样挠她，她最喜欢。”他用手指挠猫的额头，mia享受得把头往后抑，趁机打了一个哈欠。
回来了两周这是我第一次来沥川的办公室。进门的那间坐着沥川的秘书唐小薇。唐小薇本来是江总的秘书，总部关于沥川的任命一来，江浩天当天就把自己的秘书让了出来。唐小薇原本是北京行政机关里的机要秘书，长相特可爱，办事特利索，人品特沉默。我们翻译组的八卦午餐，她从来不参加。为了避开我们，每次午饭都特地晚到半小时。
我把mia抱起来递给沥川。他举着她的一双小爪子，逗她、抚摸她，又开心又深情，我在一旁看着，有点妒嫉。
我给了他我的地址：“你九点锺来吧。”
“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对不起。吻我！马上！”
中午吃饭时，我在餐厅的门口碰见沥川，他居然问：“电脑怎么样？还能用吗？”
“whatever。别放我的鸽子就行！”
“波西米亚有很多种，有dandy，有nouveau,有gypsy,有beat，你这种就是zen。把你床边的那几串珠子挂到灯笼上面，就更象了。”
“我不是活生生。从来都不是。小秋，你爱得有这么深吗？六年都不够你走出来吗？”
无语……我承认，我好莱坞影片看多了，老是做梦有一天沥川会捧着一团鲜花来敲我的门，然后当着我的面跪下来，满怀深情地对我说：“小秋，嫁给我吧！”我当然不能让他柱着手杖爬几层楼，爬得快要昏倒了，再来下跪。
“找我有事？”
“youmustmoveon.”
上网随便一查，我那台手提的报价在一万以上。这是今年最新的型号，二手价都不低。我那两周苦苦翻译挣来的钱，一下子就这么泡汤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手提里存着我所有的文件，百分之九十是公司的文件、图纸、标书以及我所有翻译的底稿。我自己做的索引、词库、我喜欢的电子书、从网络上辗转下载的翻译软件等等、等等。
而我的影子却幽灵般地从他黝黑的瞳孔中浮现出来。带着几许疯狂、几许恨意。
今天就是星期五。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他说：
“记住你发的誓。”
——“第五，我把我的硬盘的某些文件拷贝到你的硬盘里面去。如果一切顺利，我拔掉我的硬盘重新启动计算机，你就可以在我的手提里使用你自己的文件了。”
他看着我，神色很震惊。
第三张：
“我找王先生。我的计算机坏了，麻烦他帮把文件弄出来。”
“不急。反正你也不跟我说话，再说，也没多少家具。”我愣愣地看着他，挖苦的意思就在脸上。
一切都成了碎片。我不知道我是胜利了，还是彻底被他击碎了。我只知道，我满脸都是泪，泪和汗混合在一起，全滴在他的身上。我交出了自尊，不断地乞求他，乞求他不要放弃我，不要离开我。一切都会好的。他翻身过来，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像以前那样，温柔而缠绵地吻我。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小秋，小秋，小秋，小秋……
我们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拥抱。沥川的身体非常柔弱，而我却因愤怒而变得粗暴。我死死地拧着他的手，不许他动，稍有反抗，就把他抓得伤痕累累。他用法语骂我，我用云南话骂他。我们像两只困兽在床上扑打。我不无愧疚地觉得，这是我第一次欺负沥川，欺负他是个残疾人。末了，我听见沥川在黑暗中长歎一声，他抓住我的手，企图制止我：
“两个小时。”
“真的。”
“如果明天我就会死掉，今天，今天你还会像这样对待我吗？”
他继续说，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不要害怕结局。结局只是一道幻影。一切结局，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我用皮筋把头发一扎，对他说：“你到卧室里坐，陪着mia，我来搬家具。”
看见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从我手中接过三明治，道了谢。然后指着沙发说：“请坐。”
“对不起，我现在改素食了。只吃素菜。”
他明白我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搬吧，我来帮你。”
小区的后面就是一个树林，我穿大衣出去，捡回来一大把枯枝，沥川帮我挑了几枝，到厨房找来一把小刀要替我削掉树皮，我怕他受伤，没让他干。自己用刀将树枝剥得光溜溜的，再用剪刀剪去余枝，放到花瓶里。果然，挺有枯籐老树昏鸦的味道。
“给点建议好吗？我想摆得好看点。”
他三口两口地吃完了三明治，小薇送来了螺丝刀。他将硬盘拆下来装到他的手提，干了一个多小时，重新启动他的富士通，一片蓝屏。
“你看得出？”
“不是上午，下午四点，让你见三个人。头两个是我介绍的，男的，后一个是明明介绍的，女的。你见一下吧。条件都不错。”
“youmustmoveon.”
我按住他：“我来吧。”
“himia!”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我把珠子挂在灯笼上，珠子是陶瓷的，人从下面走，走快了，风一吹，滴滴作响。
“不！别和我狡辩！我和你，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永远也没有结局。如果非要有结局，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一路小跑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还在往外滴水的手提交给他：“拜托了。”
“我不是不久前刚给你发过email吗？”
“去吧，他正在拆电脑。我刚出去给他买了好几把螺丝刀呢。”
“kissme,makelovewithme！now！”
我的索尼已经给他全部拆开了，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沥川正用一只螺丝刀在拧某一个部件。
“介意。”
姓名：苏欣年纪：24职业：职业撰稿人学历：本科
我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我想说，你就来看mia吗？就不能陪我多坐一会儿吗？可我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口。
“这里是一楼。”
第一张：
“不够，一千年也不够！我不走出来，我为什么要走出来！”
“是的，我要你回来，我要的是你的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幽灵！”
我点头，把卡片放进小包。对自己说，moveon，moveon。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用。”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自己脱了鞋子。
玄关很短，客厅也很小。
“嗯……mia真懒，一定是小秋喂你吃太多了，怎么才翻这么几个呢？”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数落她。
“太好啦！谢谢哟！”我捧着手提就要走。
——“第二，我把我自己的硬盘拆下来。”
我们相顾无言，目光紧张地对峙着。
可是，他只在我的眼皮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象征性地、安慰地。他的爱曾经如此慷慨。我的心再度破碎。
“我用endnotes做了大量的笔记，是8.0的老版本。”
“麻烦你了。”
“没问题，旁边就是灵宝寺，那里有位苦瓜大师的素菜做得不错。”
“这楼又没电梯，上下楼多不方便。”
“小秋，你能关掉电闸吗？”
找到艾玛给我的美容卡，我去spa做面膜。spa小姐给我修了眉。我去发廊焗油、花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长发弄得又黑又亮，品质赶得上飘柔的广告。回到家，我点上数个香蜡烛，把卫生间刷得雪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不要黑眼圈，我早早就睡了。然后，我又早早地醒了。洗完了澡，窗外还是黑的。看了看锺，五点刚到。
“要关吗？”
“你是指『汇款收到』那四个字吗？”
“晚上六点。灵宝寺门口，不见不散。”
其实我的家俱很简陋，值钱的大约就是沥川坐的那个沙发了。真皮的，绿的，有点硬，又有点高，是沥川喜欢的那种。
“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好吗？”
“嗨，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