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我悄悄地回过一次公寓。癡心不改地去查电话和手机的留言记录、查我的电子邮箱、查msn的短信。
我对着艾松,默默地流泪。他问我为什么伤心,我一字不说。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问:“那你还会呆在北京吗?”
他的脸有点发青:“那你,打算去哪里?”
他歎了一口气,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叫她小雪。”
他显然料到了什么,没有伸手去接:“辞职?为什么辞职?”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那天晚上,艾松来看我,很认真地扶着我走路,末了,我忽然说:“艾松,以后你不要再来了。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你的心意我已深深地领了。”
“其实王先生的病还是没有彻底的好。”小薇悄悄地补充,“你们看到的都是他光鲜时的样子。”
往事不堪回首,我的心千疮百孔,我的灵魂彻底幻灭。
这样辛苦、这样没有结果的爱情,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怎么没有好?他都不怎么坐轮椅了。”
“我和你也就是肇事者和受害者的关系,你别乱想,好不好?你若出院了,看我还来不来看你。我忙着呢。”
然后,当一切都证实不是沥川的时候,我木然了。
微微一怔,他正想说话,“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二十层,门开了。
有一次,实在太心烦,我擅自把点滴的针头拔了。艾松知道了,严辞劝我。我忍不住对他大吼大叫。之后,我又向他道歉。然后,我借题发挥,命令他最多一周来看我一次。
“沥川今天穿了一件黑皮夹克,那种柔软紧身的面料,有没有搞错!”明明说,“我早上一见到他,差点被迷昏过去。他最多穿西装,一本正经的,我还能抵抗得住呀。”
明早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公寓的钥匙我留在了桌上。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发狂了。我去找她,痛哭流涕地忏悔、求她回来、她坚决不同意。两个月之后,她嫁给了一个日本人。她说,她和那人已经好上了半年了。日本人每天晚上都往我家打电话,我居然都没有察觉。”
“美男倒是有,极品的也不是没见过。”众人齐齐地反驳,“沥川那样的,是仙品。”
沥川帮我按住电梯的门,然后,我们同时走了进去。
“好好的,你怎么又说这话呢?喝汤吧。”
我悄悄告诉自己,只要沥川给我留过一次言,哪怕只是问个“howareyou”,我都会原谅他。
重要人物从来不错过历史性的时刻。
——我把汽车卖给了二手车商。
“真是挺感谢他的。”我真心地说,“你们家艾松人真好。”
我心中的另一扇门,也同时关掉了。
在情绪严重的失控中,我度过了黑暗的第二个月。腿瘦了一大圈,上面还有很大的疤。我被转入一家康复医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功能训练。
我换了一身非常随便的衣服。天气很热,本来我是肯定要穿裙子的。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腿上的伤疤,便穿了一条长裤,拄着一只铝合金的腋拐,坐着出租,去了香籁大厦。
我把信封狠狠地塞到他的手中,回到电梯,按第十八层楼,去收拾我在办公室里的东西。
在楼下等电梯的时,我碰见了沥川。两个人,三只拐杖,我有点想笑,觉得一切很虚妄,又很滑稽。
“你还没有完全好,就来……咳咳……上班吗?”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咳嗽,头还是没抬起来。
“她从高中时开始追我,追得我喘不过气来。那种穷追猛打的爱,如狂风暴雨般激烈。那时我很年轻,不把她的感情当回事,还对她玩笑,说:‘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将我全部掩埋了。我被她的爱包围着,八年,觉得很幸福、很轻松、也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工作狂。十年来从不休息任何一个周末。每天我都去实验室工作到深夜。如果论文进展得不顺利,我还会向她发脾气。甚至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都腾不出时间陪她去检查。直到有一天,我从实验室回来,看见了留在桌上的医疗报告。她打了胎,带走了她自己所有的东西。把我送给她的礼物、我们的合影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在关门的一瞬间,沥川忽然挡住电梯。
我想起了艾松喜欢说的一个词:黑洞。强大的能量、强大的引力、什么都掉进去、什么都逃不掉、什么都被吸走。可是,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端给我一大碗香喷喷的骨头汤。我的眼泪忽然簌簌往下落。
——我取消了在北京所有的资金账户。
我没有问起沥川,可是大家总是谈起来他。
第三个月刚过,我已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医生说,从x光片上看腿骨恢复得很好,只是肌肉有些痿缩,得加强承重训练。钢板还留在骨内,要等一年之后再拆除。
可是,我的情绪还是渐渐地低落到了零点。每天晚上,艾松一走,我就开始流泪,一直悄悄地哭到深夜。虽然我知道沥川有难言之隐。可是,我绝对料不到,他就住在我身边,听到我出事的消息,居然不来看我一眼。
“不会,”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我明天就离开北京。”
不料,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小秋,祝你一路平安。”
翻译组的姐妹们来看我时,都说我瘦得跟面条似的了。
我抬头看他,心跳如鼓。他的眼神里有我无法承受的凄楚。
我在期待和失望中反复摧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