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劝我了。沥川现在这样子,随时都可能挂掉。你想让我这时走?不可能。”我尽量保持镇定,“活着,我要等到他康复;死了,我也要跟尸体告别。”
不知是错觉还是窗外的阳光太明媚,沥川的气色比在icu时好了很多,只是他七天粒米未进,瘦的有些刺目。他的胸口半敞着,一个纽扣型的针管直接插在锁骨下方一个微微鼓出的、硬币大小的肿块上。在icu时rene告诉我,这个急救室“内植式中央静脉导管”,是手术植入皮下的一个输液装置,以前用于化疗。由于沥川有凝血功能障碍,需要长期输血,传统软针穿刺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也靠这个来输液。其实在瑞士时我就发现了这个肿块,因我当时沥川不那么瘦,所以不那么明显。而且,沥川很容易过敏,我还以为是过敏引起的大包,不敢多碰。问过他,他遮掩过去了。
推开门,我看见小穆正用轮椅将沥川从洗手间里移出来,送回床上。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水,检查点滴的情况。
“不害怕。”
他苦恼地看着我,脸是灰色的,头大如斗的样子。
大当然预料到,无奈地看着我:“rene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病情,对吗?”
沥川的语气非常漠然,好想他自己是医生,在说别人的病情。我暗暗地想,这么多年病下来,一波又一波的治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承受这一切,需要一个多么强大德意志啊!而我和他的那一点点短暂的欢乐,又该是多么的珍贵。沥川那么地需要爱和支持,却又那么坚决地拒绝我,他的固执真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给他看来电显示:“这是不是你的号码?”
“什么?”我傻眼了。——骨癌、mds、截肢、肺叶切除、化疗……这还叫阳光啊?
“我也有权利在门外等着。”说罢,我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洗手间,洗脸、梳头、化妆、更衣。然后,我去餐厅吃了一顿饭,香辣鸡块加红烧牛肉。吃完了我端着一大杯浓咖啡,哪里一本杂志,盘腿坐在407门外的地板上。
他低头沉默半晌,定定地看着我:“治疗期间,我们不能要孩子,也许永远不能有。经过多次化疗......我可能......可能会令你生出外星人。”
“那天晚上我没给你打过电话。”他肯定地摇头。
“你去哪儿我都跟着,别想甩掉我。”
rene一脸的无可奈何:“你知道,泵人有权利不让你探视。”
没办法,沥川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不放电也有电。
“一个人独自住在医院里。”他喃喃地道,“像我这样,一袋又一袋地吊着点滴。我以为,这回你总该恨我了吧。”
我张大嘴,额头亮晶晶的,被打击了:“这么说,你是按错了键?”
“是啊,对我挺好的。”我半天玩笑,其实说的也是实话。
他的头微微侧过来,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你说话,算话?”
“改了,吃太多素,人会、、、、会没力气。”没油没盐的句子,我居然都说得嗓音发颤,好像当庭作证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听了生气,会昏厥过去。
“我觉得,得实事求是。”
“这么说,那个博士,对你还不错。”
“出院?”他哼了一声,嘴角漾出一丝苦笑,“这些年,我住院的时间比出院的时间还长。我爷爷居然对我说,在家养病也是一种重要的工作。”
“我答应你,小秋,如果你......”说的太急,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过来十秒锺,方能继续,“如果你现在离开北京,我一定努力地活下去。”
“不难受,也不恨。呵呵,我天天看《雍正王朝》来着,还复习了全套的金庸。对了,那电视剧挺好看的,我买了全套的碟子,等你出院了我赔你再看一遍,好不好?”我想让语气显得快活点,说出来,又嫌夸张了。
“不,我不离开北京。我喜欢北京。”
“挺好,睡了十六个小时。刚才到餐厅里好好地吃了一顿,红烧牛肉。”我还以为刚才的事生气,脸上不知为什么,竟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没有告诉你,我的癌症复发的可能性很大。我是混血的亚洲人种,骨髓配型也非常难找。现在我的抵抗力几乎全线崩溃,已经支持不了多久、、、、、别瞪我,根我没关系。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按时吃药、定期输血、注意营养、医生说什么我听什么。可是,情况仍然在恶化。你千万不要对我的未来抱太多乐观的想法。”
“他不愿意见你,也没力争论。我想,”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很莫测,“在这种时候,你还是不要和他争辩了。你的公寓在哪里?行李早已准备还了吧?你打算去哪个城市?我给你买机票,还有---”
他配备地应付着我们的谈话,配备地呼吸着,那只握着我的手,渐渐变得没有任何力道,最后,像块石子似的坠在我手中。
他深深地歎气,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进去吧,他要见你。”
他眸中掠过一丝怀疑,反问:“你不是吃素吗?”
“你打了。”
“小秋,”他抚摸着我的脸,蒙住我的眼睛,用催眠术般动听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只有二十四岁啊。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如花似玉,多少男人愿意珍宝般地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不必跟着我这半死的人去混日子。除了痛苦、担心和恐惧,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你应当有个幸福完整的人生、一份长久的爱、嫁一个可以呵护你一辈子的男人。或者至少你受欺负了,他可以为你去打架......”
“我的意志也是不可以轻易改变的。”
“沥川”我瞪着他,“既然知道‘如花似玉’这个词,你少耽误我点,好不好??再说,我本来已是要走的,是你自己给我打的电话。所以,是你球员我留下的,”
“不要就不要,咱们可以领养。我还省事儿呢,我特怕疼!”我再笨也知道保住了分母才有分子。没有沥川,我什么都没了,还谈什么孩子。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他说,“不代表我自己,代表alex。”
“hi”一直睡眸若睡的他,忽然抬起头来凝视我,“昨天睡得好吗?”
我觉得,他的口气有些生疏。这种时候,沥川绝对不愿意看见我。
我坐直起来,找了把梳子梳头。
rene开车送我回沥川的宾馆,在路上我随便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在浴室里匆忙地洗浴了一番之后,又被rene回了医院的家属休息室。
“歇一会吧,”我拖着他的腰,给他垫了一个枕头,“等你好些了咱们再讨论吧。”
rene看着我,恨不得拔自己的头髮:“你这是干什么?静坐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