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哽咽,结果却已不言而喻。
“那孩子呢?”
华服男子面色满是惊骇,却并没有说半句废话,连忙看向车厢之中。
“哇——”
似乎是为了迎合他的问题,一声无比响亮刺耳的哭声,从车厢里面响了起来。
年轻铠甲男子强忍着疲惫,钻入车厢,片刻,便抱起来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这孩子便是林大人唯一遗孤。”
他缓缓走到华服男子面前。
所过之处,甲士尽皆自动让开,眼神之中,满是敬意。
直到华服男子双手将襁褓接过,他才缓缓开口:“三日之前,这孩子方才出生,是个男婴。他如今父母双亡,在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唯有秦王大人您,才能够照料他。”
“这孩子……”
华服男子秦王凝视了一会儿婴儿的面容,不由得有些恍惚。
“大人,大人?”
直到铠甲男子连连呼唤了他几次,他才回过神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未曾有名字。”
铠甲男子道:“原本满月之时,才有取名之事,只是如今,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取一个名字了,大人与林大人是多年至交,我恳请大人……”
“……为林大人的遗孤取一个名字。”
他不顾身上伤痛与铠甲的不便,双膝跪伏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何必如此!左右,快快把这位先生扶起来。”
秦王连忙道:“还不曾请问这位先生姓名?”
“在下姓程,名子游。”
年轻铠甲男子在甲士的搀扶之下,勉强起身,道。
“程子游……程子游……”
秦王念了两遍:“程先生是林兄何人?”
“门客。”
“那程先生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如何,将这遗孤救出?”秦王忽然道:“若是那狗皇帝围困林府,据我所知,固然朝中诸大臣多有豢养门客之惯例,但若是面对甲士强弩,却也并不一定能以一敌十。”
“这正是我要启禀大人。”
程子游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愧色:“我等门客,都有武艺在身,先是毙了入府士兵,夺了甲铠,然后一齐冲杀出去,借助对地形之了解,硬生生闯出城去,夺了架马车,方才到此。”
“诸位都信得过我,方才叫我把遗孤送到这里来,都为我断了后。”
“……程先生似乎对我有所隐瞒。”
秦王皱起眉头:“在下愚钝,却也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若是那狗皇帝知道,林兄的遗孤,就在你们手中,如何不会调动诸多军力,把你们围杀起来?哪怕你们是什么宗师高手,哪怕是三五十,上百个宗师高手,也不过一个死字。”
“……大人明鉴。”
程子游的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挣扎之色。
他犹豫良久,还是缓缓开口道:“他们自然知道,林大人初得一子,此事,的确是满京都有听闻,瞒也不能瞒住,更何况,事先林大人,也并没有任何预料。”
“只不过婴儿新生,大多相差无几,于是……”
“我叫我妻子,将我新生亲子献出,称这是林大人之嫡子。”
“正是如此偷梁换柱,才叫他们对我们不甚在意,成全了我们,并没有再多派遣军力追杀。”
“这便是我等之法,请秦王大人明鉴。”
程子游说完,便低垂下头。
“这……”
秦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沉吟良久:“先生之忠义,实是世所罕见,哪怕千世百世以后,也可以闻名。”
“请大人为这孩子取名吧。”
就在这时,程子游又道。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秦王犹豫良久:“既然如此,这孩子当在离地长大,我便以离地为名,给他单一个离字为名,就叫做林离吧!左右,还不快带程先生下去疗伤——”
“——不必了!”
就在这时,却听得程子游一声长笑。
那笑声瘆人无比,竟是将左右久经沙场的甲士,都生生骇住,吓得停滞不前:“我送林大人独子至此,是尽门客之忠义,但送自己骨血,却又是不仁!”
“面对我之妻子,我无以为报,害了他们性命,以成全我这忠义之名,我岂敢受之?苟活度日,又有何用?不过是日日见他们面目,向我索命罢了!”
“得以成全使命,又复何求?紫英,子阳,我来见你们了!”
程子游一声长啸,还不等左右反应过来,他从怀间抽出一柄利刃,在脖颈上用力一抹!
登时间,鲜血狂喷,程子游双目圆瞪,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湿了林离的襁褓,也沾湿了秦王的衣襟。
“哇——哇——”
襁褓之中的林离,并不能理解这一切。
他只觉得周围的气味如此之刺鼻,声音如此之刺耳,于是便大哭了起来。
“……厚葬。”
秦王闭上了眼,不忍去看。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去,才看向怀中襁褓之中的林离。
“……可怜的孩子,今日起,你在这世上,当真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