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秦王府,院内。
“你耍赖!”
院子中心,一个脸上肉嘟嘟的男孩,脸上挂着不忿的神情,怒声道。
他单手抬起,指着对面一个面容像是女孩一般秀气,却又明明是男孩服饰与发型的孩子。
“我哪里有耍赖!”
那孩子鼓起腮,气嘟嘟地看向一旁的秦王:“秦叔叔,我明明是自己算的数,哪里耍赖了?”
两个孩子的面前沙地上,分别有着几行字。
肉嘟嘟男孩的面前,那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添二为三,三添三为六,六添四为十……
洋洋洒洒,拢共十多行都不尽。
而秀气男孩的面前,则简洁得多。
“一添一百,得一百零一,五十倍之,则为五千又五十。”
秦王缓步走到秀气男孩的面前,读出了这一行字。
他沉吟片刻,眼神中便带上了一丝奇异之色:“秦观,莫要乱说!离儿,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文先生教的?”
这秀气男孩,正是林离。
不远处,正在树荫低下乘凉的一个文士模样中年人,闻言连忙起身跑了过来。
“文先生,你来看看。”
秦王一指地上这一行字:“可是先生教过这般术数之法?”
“这……”
文先生也是沉吟一阵:“不曾,这法实是颇为精妙,哪怕是我,也是首次见到。”
“不过呢。”他斟酌着开口:“虽然林公子以奇出胜,但是小王爷行端持正,也是大将之风。世上之事,固然可以一时取巧,长远来看,却是起于磊土。”
“正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大国之道,不过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段:“总而言之,小王爷如此,正是大家之风范,不必心急。至于林公子,虽然思维敏捷,但也不可不听训诫,自得自满,否则难成大器。”
听到这话,胖嘟嘟的秦观方才脸色好看了许多,颇有些得意意味地看了眼林离。
林离的脸色,则早已经从起先的自得,变成了有些黯然的样子。
“好了。”
秦王拍了拍手,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今天测验,到此为止。离儿呢,这一个月来的刻苦,自然都是不错的,秦观,你要多多向他学习才是,你平日里偷懒耍滑,文先生为你说好话,我心里自然有度量。若是下月测试再是如此,经典不通,术数不畅,我可真要责罚你了。”
“好了,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恰好赵都统换防回城,我便请他为你们看一看骨,男儿要行走天下,正当文武双全才是。”
说罢,他便转身,负手而去。
“你这没爹妈的孤儿!”
见到秦王离去,林离转身,本想回自己房里去,却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毫不遮掩的咒骂。
他猛地转过头,秦观正是冷冷地看着他,见他回头,露出一个冷笑:“你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得到我父亲的注意?”
“就算他夸奖再多,你也只是个没爹妈的小孤儿,知道么?”
“你以为我父亲为什么要收养你这个小孤儿?你的命,日后就只配做一个下臣,你就学吧,学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小奴才而已,我就算大字不识一个,也是小秦王,未来的秦王,而你,什么都不是!叫你死你就死,叫你日后去替死,你也得去!”
“你要是敢踏出离省一步,也是个死字!不过可惜了,你不是真的女孩,否则再等大点,我就叫父亲把你发到我房中,叫你知道知道,卖弄聪明,什么用都没有,害得我被训斥,简直该死!”
此时的秦观,脸上露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怨毒和暴戾,和刚才那个憨乎乎指着林离说作弊的孩子,完全判若两人,那般眼中流露出来的光芒,都叫人不敢辨认。
不过想想也知,生在这种家庭,又岂有几个是真痴傻?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
林离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不与我逞口舌之快?”
秦观稚嫩的脸庞上,方才显现出一丝残忍的快意:“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敢?不是挺聪明伶俐的么?不过你倒是明智,你若是顶嘴,你看我如何收拾你的!”
“下次再敢出风头,你试试看!”
林离闻言,只是加快了脚步,小腿连跑,回了屋中。
直到关上了门,翻身上床,将脑袋蒙在被子里,他才鼻子一酸,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而即便是哭,他也不敢放声,唯恐惊扰了偏房的丫鬟。
他自是知道,在整个秦王府上,秦王说一不二,秦观自然也无人会去得罪,只有费尽心思,去讨好他的人。
哪怕秦观不过年方四岁,想要继位,少说二三十年,多则三五十年,他的话,也称得上是金口玉言,掷地有声。
所谓是君无戏言。
在离省这一片土地上,秦观便是储君,他说出的话,也并非不能影响秦王的决断。
当今秦王年过五十,也唯有秦观一子,更是嫡出,万千宠爱于一身,含着金汤匙出生,便是形容他生长的环境。
三岁之前,秦观与林离,都算得上是要好的玩伴,整个秦王府内,也唯有他二人同龄。
但是自从三岁以后,二人就学开始,林离便往往显现出他的才思敏捷,让秦观屡屡丢了脸面,被秦王所训斥,于是两人之间间隙,也越来越大。
而随着年岁渐长,秦观周围,阿谀讨好之人也愈发增多。
上个月,便是秦观四岁诞辰,单单所收礼金,都足有黄金万两多。
京城更是有钦差前来,宣了秦观京都周围百户之封地。
而他林离的四岁诞辰,不过是下人烧了几个小菜,一碗长寿面,便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他不过年方四岁,便已经体会了许多人情冷暖,认清了什么才是寄人篱下。
而他在这屋中一举一动,都会被那几个名为照顾,实则是来监视他的丫鬟,汇报给秦观,也汇报给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