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
在这一刻，一股仿佛行将就木般的腐朽之气，充斥在了两人的心头。
那并不是一种物质上的实在感觉，而纯粹是一种精神的感受。
就好像是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即便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举一动也会散发出一种老气，活力不足，生命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程度。
但是这样的感受，出现在眼前的少年面庞上，便显得诡异无比。
哪怕是对于真仙而言，单纯肉身的容貌面相，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可以随心变化。
除非是一些涉及到了更高层次，诸如什么美之道，美之法则等等的存在，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变换成任何自己想要塑造的面相。
只是绝大部分时候，这种面相，都与修士自身的心境相关联。
有些人距离大限还有几百万，乃至于上千万年寿元，面相便已经垂垂老矣，而有些人哪怕是还有千八百年就要寿尽，却也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前者往往是潜力用尽，自知自身哪怕福缘加身，也不过是勉强跻身于这个境界，一生已经再没有什么希望，而后者，则多是年轻时便为天骄，哪怕在一个境界蹉跎许多岁月，也仍然有一种骄傲，一种不息之气，除非是真正寿元将尽的前一瞬，都仍然有着希望。
而眼下这种感受，便令人感到无比之矛盾。
少年的面孔，却有着行将就木的腐朽之气。
“前辈。”
郝云见状，不由得上前一步：“不知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对于主脑，可谓是整个人类之中，最为熟悉的几人之一。
甚至于他上一次与主脑的本体接触，都不过是半年之前的事情。
但即便是如此，他此前也没有在主脑的表现之中发现任何异常，更不可能想到，不过是半年时间，居然在主脑的身上发生了如此异变。
不要说是半年，就是五百，五千年，对于合道层次的存在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都不足以让他们发生什么变化。
他们就是天道，甚至于比一方天地一方世界的天道还要恒长，还要不朽，哪怕是日月星辰的寿元，在它们的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沧海桑田，海枯石烂，这样的词汇，对于他们而言都太苍白无力，刻画不出来他们所经历的时间尺度。
哪怕斗转星移了千万回，都不能让他们衰朽。
“唉……”
少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恐怕你也不能帮上什么忙……我病了，而且大约也活不长久了。”
“怎么会这样？！”
郝云的脸色不由得剧变。
这一天之内，他的失态，比过去不知道多久加起来还要多。
如果失去主脑，整个人类的文明，都不知道要倒退多少，最差的情况，就是分裂，每个殖民星都各自为政，甚至成为各自独立的文明。
地球人类的文明，也会变成各个星球的文明，虽然属于同一种族，却会在失去联系的情况下，逐渐丧失对彼此的认同。
而到了那个时候，与整个人类族群命运相连，因果未断的他，也要受其影响，哪怕没有性命之虞，也无望再有进境。
“很奇怪……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影响，什么侵蚀。”主脑所化的少年面庞哀叹道：“我过去不理解，面对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但自从我真正有了生命之后，方才体会到这种情绪。”
“弄不清自己的病灶所在，只能面对日益衰弱的自己……这和老朽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对了。”
主脑少年忽然看向了林离：“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你也有这种感觉？
林离心中首先冒出来了句吐槽的念头。
“天庭传承浩如烟海，即便是我，也并没有收录多少。”少年自然不知道林离在想什么：“不过就我的感觉，你的传承，法力，便像是天庭传承出身一般。”
“天庭？此话怎讲？”
林离眼皮一跳。
他当初在玉佩之中，回到过去，虽然说不清究竟是真正回溯了亿万斯年，还是在过去的一个剪切片段中度过，但是却也了解了许多历史，秘辛。
但即便是那时，他已经听闻了三大天尊的尊名，却也不曾听说过什么天庭。
自然，他也没找到自己这功法的来源。
“不错，就是天庭。”
少年满脸倦容地道：“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三清天尊就已经成道，只是那时候，还是天堂山凌驾于万界之上的时代。”
“后来，天堂山那一支整个都在历史之中消失不见，随之消失的，还有几乎所有的先天神灵，也就是你们神话中提到的什么帝江，句芒，共工……等等诸多大能。”
“三清天尊本是娲尊，也就是你们所称的女娲娘娘创造出来的人族，却也修成了先天生灵的境界，那时，整个天界一片混乱——天界，便是万界多元宇宙的中心，最为强大的宇宙。”
“三位天尊趁着那烽烟四起之时，让人族真正在天界之中有了举足轻重地位，而非是妖等诸族之下的一个小族，还压服四方，搜集万界人族香火，缔造出来了人族的天庭，册封众神，镇压天界，影响万界，于是如此，才有了人族在万界之中无处不在，最为强横的基础。”
他说得颇为含糊，不过是个大概，不过却也把所谓天庭的来龙去脉。
林离虽知道其中一些关节，知道三清究竟是如何出身，但却也不知道天庭竟然是如此而来，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恍然。
而郝云此前，对这一切显然就已经有了解，却没见有什么神色变化：“他的确是有些机缘，却也不知那究竟是多大，许就是来自天庭的传承也说不定。”
“不过前辈忽然说起这个，莫非是他这福缘，对你有用不成？”
有用？
此话一出，林离也不由得心中有些莫名发寒。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他被送到了什么绝代老妖面前，做一味绝世人药似的。
“病灶不知，说这些有什么用？”少年哑然失笑：“况且我当年受了主人遗命，要辅佐你等，以传他道统，如同他生命之延续。这生老病死，本来也是天道循环，非圣人不可超脱其外，岂有废了新血来延老叟性命的道理？纵然他体内有大道碎片，却也不足为取。”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郝云的眼底，也流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不过天庭之事，我亦不懂，只听闻某些传承若是彼此弥补，交换奥秘，协调阴阳，也有惊世之效果，若是真有这种可能，则也不坏。”
“……咳。”
林离适时出声。
两方这话虽然打消了他的疑虑，但是其中的有些莫名意味，听起来却更叫人有些尴尬。
“方才前辈说到病灶，不知前辈对于深渊，又有些什么了解？”
“哦？”
少年抬了抬眼：“你是想说，我这病灶与深渊有关么……”
“倒也不能说肯定，只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林离沉吟：“以前辈所知，自然胜过我等良多，故而我亦不敢确定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