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收听《月光夜曲》,由醇正、柔和、清爽的老沃顿威士忌赞助播出···”
法尔科尼睁开眼时,正听到头顶的收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
“···我是《帝国之声》广播员麦琪,各位听众晚上好,在各位打开一瓶老沃顿威士忌的同时,由我来播报几则来自帝国的最新讯息。”
他裹着厚重的毛皮毯子坐起身,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明黄色的火光照亮了那台放在车厢角落里的收音机。
这台机器是老巴尔格用七枚旧银币从一名同行那儿弄来的,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仪器外壳是铣出雕花纹路的工业黄铜,形似巴掌大的方形盒子。顶部凸起的玻璃罩内悬浮着三枚菱形以太结晶,用弹性合金打造的喇叭口仿佛绽放的机械牵牛花,随着广播的声音微微震颤。
在仪器正面固定有一枚破损的鲸骨护符——据说这是改装者有意为之,目的在于防止广播信号受到干扰。
帝国女播音员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毛毡,在柔和的背景音乐中充斥着微弱的噼啪声。
当她开始插播一段介绍名贵香烟的广告时,法尔科尼抬手将沉重的熊皮车帘掀开一线,迎面倒灌进车厢的寒风呼啸立即将播音员的声音绞得粉碎。
六头高大的驯鹿正在雪幕中跋涉,它们的脖颈上都悬着鲸油灯,驾车的车夫裹着一件熊皮大氅,坐在那儿真好似一头肥壮的棕熊,穿戴着用海豹皮制成的手套和围巾,粗重的浓眉上挂着厚厚的雪碴子,一把茂密的大胡子都被风雪染成了白色。
“醒了?”
察觉到身后透出的光亮,老巴尔格转头看向帘子后的男孩,“醒了就换上衣服出来,到后面看看那些货箱的气阀有没有松动。”
法尔科尼麻利地把自己套进皮袄,戴上围巾、手套,还有一顶跟老巴尔格一模一样的兽皮帽子,便顺着车门边上的爬梯攀上车顶。
风雪中,他们这支三十多人的商队正行进于一片的白色荒原之上。四周一片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白色与寂静。远处的天幕下,高耸的灰白色雪山直插云霄,峰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显得神秘而威严。
车厢后方还有另外十六节车厢,通过锁链铰连在一起,其中六节是供商队人员起居的生活舱,一节当做厨房和公共餐厅,以及九节密闭的货箱,宛如一条由金属组成的机械蜈蚣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法尔科尼小心翼翼地在车厢顶部前行,脚下的车厢外壳铆接着用皮毛制成的防震层,能听到里面传出隐约的人声。他一路来到后方的货舱顶部,逐个检查那些位于车厢顶部的气密阀门。
透过结霜的观察窗,能看到车厢里堆放着成箱的威士忌、罐头食品、糖块、咖啡,还有好些来自海外群岛的机械玩意儿。
“法尔科尼!”
一名在货厢外侧值守的达尼亚武士冲他招手,“我们还有多久才会到那个白鳗氏族?”
“白漫。”
法尔科尼先是纠正对方,随即耸肩,“我也不清楚,我是第一次跟着老巴尔格走这条线。”
“烈阳之父在上啊,”那人怀里抱着一杆老旧的栓动式步枪,搓着双手抱怨道,“这地方真是冷得要命,要不是这一趟钱给得够多,只有那些傻瓜才会愿意在见鬼的寒季往西面跑商。”
法尔科尼对此不置可否。
与外界不同,大荒原上没有四季之分,达尼亚人们将一年分为寒季与温季。
温季时,随着白昼时间变长,荒原中部的气温会随之升高,出现大片可供放牧耕种的草场和土地;而在寒季,白昼缩短,漫长的寒夜笼罩大地,所有的氏族就会向东海岸迁徙,以求度过严寒。
但如今他们却在寒季时节离开了温暖的东海岸,冒着风雪向西前行,要将携带的货物送往一个叫做白漫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氏族。
那人还想再开口说话,从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汽笛声。
法尔科尼立即在车顶原路返回,当他回到第一节车厢时,发现是老巴尔格拉响了汽笛。
“瞧。”
老巴尔格抬手指向前方,“我们就要到了。”
法尔科尼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前方那座凹陷的盆地如同巨神跪膝压出的圣痕,其中卧着一汪湛蓝的海子,倒映着雪原夜空中璀璨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