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身后说话,是法尔科尼,他顺着格温的目光望向眼前高耸的城墙。
“这就是黑石城,”法尔科尼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与有荣焉,“整个荒原上唯一一座由达尼亚人建立的城市。”
“堪称奇迹。”格温说,“这里的气候和土地都远比西面的无人区要好多了。”
“那是因为王塔。”法尔科尼指了指远方那根刺破云层、顶端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漆黑巨塔,语气带着敬畏,“看见塔顶的火种了吗?传说那是诸神赠予筑城者斯图尔的神圣火焰,是所有达尼亚人文明的象征,是祖灵庇佑的源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那火焰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格温。它辐射的范围之内,就像有一个无形的、温暖的罩子。寒冬不再酷烈,土地也仿佛被注入了生机。就像这片肥沃的田地和牧场,它们在王塔光芒的庇荫下,才能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他指了指那些麦田和牧群,“和西面贫瘠的土地不一样,这都是被圣火祝福过的土地。”
格温想起哈尔贡曾对王塔火焰的只言片语,此刻法尔科尼的话印证了那种无形的伟力。
“你肯定想不到,”法尔科尼忽然咧嘴一笑,“在城里,离王塔最近的那一片区域是气温最高的地方,大神庙的哈玛特们在那里圈了一块地,让手下的巴约们种植葡萄来酿酒,除了用来供奉诸神和贵族老爷,剩下一丁点才会卖到酒馆里,等进了城以后,我就带你去尝尝——”
话音未落,艾尔莎同托尔一道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霍尔戈哈玛特,法尔科尼哈玛特,”女孩急切地招呼他们,“该吃饭了,巴尔格哈玛特煮了一大锅牛骨头,让我叫你们快过去尝尝。”
篝火旁热气腾腾,一大锅翻滚的骨头汤咕嘟作响,里面漂浮着饱满的牦牛大骨。刚刚捞出来的骨头盛放在简单的木碗里,油脂丰盈地凝结在汤面上,金灿灿的。筋肉部分炖煮得恰到好处,用篝火上烤热的扁平石头轻轻一压,纤维便温柔地散开,露出内部如凝脂般颤巍巍的、半透明胶质状的肥膘和附着在骨头缝隙间的乳白色骨髓。
“过来吧,”老巴尔格在锅子边上招呼他们,“就快到黑石城了,不必再节省口粮,今晚上让你们吃点好的。”
格温和法尔科尼在孩子们身边席地坐下。法尔科尼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沉甸甸的骨头,烫得他嘶嘶哈哈地换手,却也顾不上热,狠狠一口咬在连着筋膜的厚实牛肉上。那肉炖得烂极,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混合着肥膘的油润感瞬间在嘴里爆开,盐岩带来的粗犷咸鲜和香草的芬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烫得人舌尖发麻,却又香得人停不下来。
他满足地唔了一声,含糊地招呼格温,“快吃!肉凉了就腻了!”
格温也拿起一根,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他小心地避开最烫的部分,也学着法尔科尼的样子,低头凑近大骨边上那块最肥腴厚实的肉。牙齿轻易地陷入其中,无需过多撕扯,饱含油脂和汤汁的肉便顺滑地分离。滋味浓郁得令人心满意足,盐味恰到好处地引出了肉的醇鲜。旁边的艾尔莎已经吃得满嘴油光,托尔则用小木棍专注地掏挖着骨头中间那最精华的骨髓,用小指头蘸着那如奶油般顺滑、饱含浓郁脂香的乳白色膏体,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格温咽下一口肉,舔了舔油润的嘴角,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艾尔莎正费力地啃着一块带着筋膜的瘦肉,小脸红扑扑的;托尔则还在和那巨大的骨头较劲,试图挖出更多精华。他们跟着队伍跋涉数日,风餐露宿,此刻这份简单的滚烫肉食,就是荒原中最温暖的慰藉。
此时格温也开始思考,等进城之后该如何安置这两个被他和法尔科尼救回来的孩子。
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总归是要离开的,或许可以把他们交给老巴尔格和法尔科尼照顾?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有没有踏上萨满道途的天赋··
就在这时——
“格温。”
一个清冷、熟悉,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的声音,穿透了篝火的哔剥声、人群的喧嚣声以及他自己吮吸骨髓时那细碎满足的响动,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
格温的动作猛地顿住。拿着骨头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油脂。
这个声音··
一丝难以形容的悸动电流般窜过后背,带着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期冀。他甚至不敢立刻回头,怕那只是长途劳顿后疲惫的幻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篝火腾起的热气扭曲了空气,在光线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是她。
眼前的人却又不同。记忆中总是一身利落干练装束、带着野性气息的赫尔不见了。此刻,面前的女人身着一席剪裁考究的深紫色丝绸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泛着珍珠般内敛的光泽。精致的银丝网格遮住了她左眼所在之处,为她平添了一份冷冽而神秘的气息。一根简洁的蓝色丝带束出纤细的腰身,衬得她身形挺拔,竟透着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近乎优雅的宁静。
不,并非宁静,格温能够感受到在她平静外表下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激烈情感。
她一手拄着手杖,一手紧紧攥着深紫色裙裾的一角,指节用力得发白,微微颤抖着。她的脸色比他记忆中还要苍白几分,紧紧抿着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
那双仅剩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如同沉入深海般、总是藏着他捉摸不透情绪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翻滚着太过浓烈、太过复杂的东西,有风尘仆仆找到目标的狂喜?有刻骨铭心积累的怨怼?有看见他在这安稳啃骨头的难以置信?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在这一切之下的、一丝丝脆弱的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格温喉咙干涩,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像是被那浓稠的骨髓堵住了一般。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忘记了手中的骨头,也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处何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格温。”
就在法尔科尼和孩子们察觉到不对,疑惑地抬起头时,她拄着手杖来到格温面前,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别处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