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与赫尔重逢。
他擦擦嘴角的油脂,因为嘴里还有牛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点头,起身走在前面,在破旧的皮袄上蹭掉手指上的油脂。
赫尔在他身后拄着手杖,深紫色的裙摆拂过草地,在简陋的帐篷间显得格格不入。
在远离法尔科尼几人后,格温掀开一座空帐篷的门帘,里面还残留着草药和毛皮的气味。火塘里的余烬尚温,格温添了几根干柴,用火石点燃。
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舔舐着冰冷的空气,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格温在火塘边坐下,拍拍身旁的狼皮垫子。赫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昂贵的丝绸裙裾铺在粗糙的毛皮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格温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沉寂。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双比原先多出几分沧桑的眼睛盯着火堆,没有立刻看向她。
赫尔的视线也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光滑的木质表面。
“博纳。”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庆幸,“自从经历过在静风舰上的那件事后,他就和你的石之心产生了某种感应,在特利维亚时他就确信你没有死,带着我们一路找到这里。”
格温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复仇女神号上,他曾将迷失于灰域中的博纳的精神寻回,并对其进行了重塑,或许正是因此他的心相与自身的石之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你们就这样从特利维亚一直来到这儿?”他想象着赫尔带着那个少年和路德维希跨越汪洋与荒原的漫长旅程,其中的艰险不言而喻。
“嗯。”赫尔应了一声,沉默下来。帐篷里一时间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后,格温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遮住左眼的精致银丝网格眼罩上。冰冷的金属丝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刺眼的伤口,宣告着她经历过的某种苦痛。
“你的眼睛···”格温的声音低沉下来,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关切,“怎么回事?”
赫尔的肩膀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像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静的外壳。“没事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刻意在保持轻松,“一点小伤而已。”
“小伤?”格温语气微微加重。
他了解赫尔,她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的姿态本身就已说明问题。他不等她的再次否认,身体前倾,一把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瑟缩了一下。
格温的另一只手直接探出,果断而轻柔地挑开了那银丝网格眼罩的固定卡扣。赫尔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手腕被他牢牢地握在掌中,带着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的手掌比起过去似乎变得宽大了许多,也更坚定有力。
眼罩被轻轻掀开。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赫尔左眼的伤痕。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混浊状,眼球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岩浆冷凝般龟裂的纹路,边缘是焦黑的痕迹。那是被极其恐怖的、带有深渊特质的高温灼伤后的残留——正是达娜诊断出的混沌诅咒侵蚀。这伤口狰狞地横亘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冲击力远比遮挡住时要强烈百倍。
赫尔猛地别过脸去,避开他的注视,没有流出的眼泪聚在她的眼角闪闪发亮,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罕见的、极力压抑的脆弱和恐惧。
“很难看···对不对?”
格温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紧。他看着那道恐怖的伤口,其中散发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龙炎与混沌之火的力量纠缠在一起——这是她在与化身为深渊魔龙后的自己战斗时留下的伤势,那时为了阻挡混沌邪神们打开入侵现世的通道,他只来得帮助赫尔祛除腿伤中深渊腐化,却忽略了她受伤的左眼。赫尔不远提及这个话题也是为了不让他为之自责。
意识到这点后,格温感到一阵揪心。
他没有回答“难看”与否,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沉重而怜惜地注视着她的伤口。一边握着她的手掌,一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覆上她受伤的左脸颊,指尖极轻柔地避开伤处,抚过其周围光滑但紧绷的皮肤。他的指腹比原先粗糙许多,满是新老茧子,动作中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珍视和安抚。
“对不起··”格温的声音低沉沙哑,蕴含着强烈的愧疚与自责,“我本想去找你,从特利维亚到荒原的这一路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