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伦卓,萨伦卓,”托尔格对着雀鸟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神灵,“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请你用最快的速度将它送到南方的那座城市去,把它交给那些诺曼人的首领,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名为萨伦卓的小鸟用喙叼起细小的骨质信筒,动作轻柔熟练,仿佛经受过千百次训练。它最后看了一眼托尔格那双凝望着火光的深邃眼眸,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宛如叹息一般的低鸣,随即振翅而起,像一道融入黑暗的灰影,从那扇通风小窗消失不见。
托尔格没有动,只是靠在冰冷的王座石背上,望着自通风窗外落入昏暗大厅内的一线光明。
议事厅外,那只叼着圆筒的鸟儿掠过城市上空,向南方飞去。
鸟儿在空中飞了很久,直到夜色降临,前方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海岸港口城市。
这座城市矗立于嶙峋的崖壁之上,像一头俯视大海的钢铁巨兽。它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尤为森严:粗壮的铆接钢铁骨架支撑着层层叠叠的建筑,巨大的齿轮传动装置在塔楼顶端缓慢转动,发出沉重而稳定的嘎吱声响,如同城市的心跳。沿着陡峭的崖壁蜿蜒而下的,是密集的输气管道和粗大的缆线,仿佛城市的血管与神经,它们缠绕着古老的石砌堡垒,又连接着下方灯火通明的港口区。
港口里,停泊着几艘铁灰色的蒸汽轮船。高高的烟囱不时喷吐出夹杂火星的浓烟,在凛冽的海风中迅速吹散,融入渐深的夜空。港口吊臂发出低沉的液压嗡鸣,正有条不紊地装卸着货物,其中不乏巨大的鲸油桶,如小山般的鲸鱼尸体被弃置在岸边,表皮在港口煤气灯的映照下闪烁着粘稠的微光。
城市上方的建筑则更为复杂。
齿轮驱动的轨道车沿着钢铁轨道在楼层间蜿蜒爬升,留下断续的汽笛声。一些大型建筑的玻璃窗内,隐约可见复杂的活塞装置和旋转的飞轮在运转。高耸的蒸汽钟塔顶端,由齿轮咬合驱动的巨大圆盘缓慢地指示着时间,每隔一刻钟,沉重的汽锤便会击打钟体,沉闷的钟鸣声滚过钢铁森林般的城市。从建筑缝隙和烟囱排出的热气遇到冷冽的海风,凝结成一片片低垂的蒸汽帷幕,在无数煤气灯和鲸油路灯的光晕下翻涌,给这座冰冷的钢铁堡垒增添了一丝迷幻与朦胧。
鸟儿穿过帷幕,轻盈而准确地飞向城市最高处,一座悬崖顶端的古老城堡。
它落在城堡主塔楼一扇厚实的玻璃窗外,用喙笃笃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
窗内是一间陈设简约却充满威仪的书房。厚重的橡木桌案上散落着海图、工程图纸和几张带有不同纹章的信件。壁炉里燃着精煤,火焰稳定地跳动着,驱散了海风的寒意,将热量传递给上方悬挂着的巨大铜制散热器,散热器叶片间发出细微的嗡响。
书桌前,一名老者正背对着窗户,专注于桌上的图卷。他的身姿如同一柄入鞘的古剑,腰背笔直。听到敲击声,他缓缓转过身。
老者面相英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纹路,从高耸的颧骨延伸至紧闭的嘴角,尤其是一道疤痕斜斜划过左额,更添几分冷峻与威严。他的头发已近乎全白,但修剪得极为短促利落。鹰隼般锐利的铸铁灰色瞳孔此刻正隔着玻璃,精准地锁定了窗外那只不起眼的小灰雀。
看到那只鸟儿,老人眉头微蹙,他站起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窗边,打开内侧的实木窗户栓扣,然后“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窗。一股挟带着海腥味和机械废气息的冷风瞬间灌入房间。
“托尔格·托蒙德向您问好,菲尼克斯·沃森大人,”鸟儿忽然口吐人言,“这里有一封给您的加急密信。”
它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向前倾身,轻轻地将喙中叼着的那个小小的骨质圆筒准确地丢在了老人手上,随即毫不犹豫地振翅飞起,投入城市上方迷幻的蒸汽帷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