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不是为了赫尔，还有希尔达你老爸的请求，”冯达尔最后捞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宁愿在荒原上守着我那个小店老死，也不想再回这个鬼地方天天提心吊胆。”
“唉，睡吧睡吧，明天··天晓得还有啥东西等着咱们哩。”
矮人说完，也懒得再收拾锅子，他裹紧身上的毯子，背对着篝火躺下，只留下一个蜷缩的背影。
沉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心头。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疲惫的呼吸声和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交织在空旷阴冷的山洞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惊醒了众人，格温率先睁开眼，只感到一股冰冷湿润的泥土和朽木气息涌入洞穴。
外面下雨了。
并非荒原上那样恶劣的狂风骤雨，这是北境一四八三年春天以来的第一场春雨。
细密的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穿过高大冷杉林的风卷动着，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水雾帷幕。洞口的岩壁已经完全湿透，深色的水痕顺着石壁蜿蜒流下，汇聚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小水坑。
洞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笼罩在这片压抑的灰绿色之中，针叶树墨绿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摇曳，更远处的景物则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浓稠的雾霭里。
众人陆续起床，篝火余烬只剩下缕缕残烟，湿冷的空气仿佛能穿透毯子和衣物，钻进骨头缝里。每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希尔达揉了揉僵硬的手臂，有些不适应北境湿冷的气候，嘟囔了一句，“这见鬼的天气··”
伊瓦尔沉默地将湿漉漉的皮毛毯子卷起，矮人在他身旁挠了挠乱糟糟的胡子，看着洞外的雨帘叹气。
“这天气可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啧，熔炉在上，我们也没时间再停下来躲雨了。”
他们别无选择。
托尔和艾尔莎裹紧了用油布临时缝制的简陋斗篷，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他们紧挨着格温，眼神里还有些茫然的神情。
众人简单吃了点冰冷的黑麦面包，灌了几口清水，便一头钻进洞外那边湿漉漉的世界。
雨中的原始针叶林，仿佛一头巨大的、呼吸着的、湿透的绿色巨兽。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强烈的苔藓、腐殖质和湿木头的气息。头顶，无数粗大冷杉的枝杈层叠交织，宛如墨绿色的穹顶，过滤下黯淡的天光，但也无法完全阻挡持续不断的细密冷雨。
冰凉的雨滴砸在湿透的兜帽上、肩上，顺着皮革护甲的纹路悄然渗入，带走体温。脚下的地面则是另一重险境——厚厚的腐殖层吸饱了雨水，变得如同一块巨大、冰冷、富有弹性的海绵，踩上去滑腻腻的、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次落脚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就可能陷进某个被落叶覆盖的、积满泥水的浅坑，甚至被盘结扭曲的树根绊倒。
松散的针叶混合着湿泥黏在靴底，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鞋帮处溅起的冰冷泥点不断涂抹在裤腿上。
森林深处异常寂静，鸟鸣兽吼都消失了，只剩下永无休止的雨滴砸落在针叶和腐殖质上的“沙沙”声，单调、绵密、无处不在，如同低沉的背景白噪音，将人紧紧包裹。偶尔，高处积蓄的水团从某个松枝上“哗啦”一声坠落，惊得人瞬间绷紧神经。冰冷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缠绕在树干间，让几十步开外便朦胧不清，视野被压缩在湿绿的一片迷蒙中，每一步前行都仿佛在与这片沉默的雨林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法尔科尼用斗篷裹紧了托尔，生怕这孩子受凉，自己却因为要不断平衡而气喘吁吁。路德维希湿漉漉的红尾巴紧贴在斗篷下，他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四周，尖耳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任何异响。博纳走在队伍稍后，苍白的脸在雨雾中更显阴郁，手中紧握剑柄，脚步却如同幽灵般轻盈无声，避开最深的泥泞。
赫尔同冯达尔走在一起，矮人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躯为老友挡住侧风。奥恩高大的身躯走在前方开路，每一步都在松软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成为身后众人的路标。西蒙沉默地跟随着，目光警惕。
格雷格走在最后，裹着勉强算是干燥的外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混杂着对环境的极度不适和对前路的茫然恐惧，昨夜战友惨死的景象与矮人对北境的恐怖描述交织在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似乎能浇熄最初的狂热，只留下刺骨的现实。
格温走在队伍中段，石之心在胸腔内缓慢搏动，散发着一丝微弱而恒定的热量，让被冰冷雨水不断侵袭的他维持着基本的体温和清醒。他放开自己的感知，精神触须在雨幕和雾气中谨慎地延伸，探察着这片古老森林之外潜藏的任何危险信号。
雨林的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但未知本身也是这趟充满荆棘与血腥的冒险之路的必然事物。
他们只能向前。
时间在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中流逝，雨水浸透了所有人的意志，只剩下麻木前行的本能。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又或者只是一瞬，前方开路的奥恩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湿重的墨绿色林木开始变得稀疏，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紧密挤压感，天空不再是压抑的针叶穹顶，而显露出铅灰色的、虽仍阴郁却开阔了许多的苍穹。
“我们走出来了！”冯达尔低吼一声，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众人精神一振，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泥泞依旧，但视野的逐渐开阔本身就像是一种鼓舞。他们踏出冷杉林最后的阴影，湿冷的风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带着更纯粹的雨水气息和…另一种更浓烈的味道。
这股味道瞬间取代了森林的湿腐气味——是烟熏火燎的木料焦糊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铁锈味、还有…内脏特有的恶臭和尸骸腐败前兆的甜腻气味的混合。
令人作呕。
他们虽然离开了渔村，眼前却出现了另一片残酷无比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