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克松了口气,随即回头对格温说,“先知大人,砰砰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在中层甲板长大,后来它的工匠老爹得罪了上层甲板的一位贵族老爷,全家都被献祭给万机之神,是我帮它逃到了下层甲板,你们可以信任砰砰。另外··”
豺狼人犹豫了一下,看看怀里的婴儿,“先知大人,我要带着这个小东西回中层向长官报到,顺便把他安置好,中层甲板的环境比这里要好得多,您要不要跟我去那边?至少能好好休息一下,只带一个人类去中层的话,以我的权限还是能够做到的。”
“谢谢你,图克,”格温轻轻摇头,“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会丢下我的同伴们,我会和他们待在这里,你就带着孩子先回去吧。”
图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它还是敬畏地向格温点头,在胸前做出礼赞万机之神的手势,“明白了,先知大人,我会尽快回来——砰砰,就麻烦你照顾好他们了。”
说完,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怀中婴儿的姿势,不再多言,低头钻出了那片布满油污的布帘,矮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市的阴影之中。棚铺里只剩下鼠人砰砰和一众异乡来客,以及满地的垃圾。
“那么…砰砰?”格温转向有些手足无措的鼠人,“你打算怎么安顿我们?”
砰砰愣了一下,旋即发出一阵短促而尖利的“吱吱”声,算是应了。它手脚并用地快速爬到一片垃圾堆上,扒拉开堆积如山的锈蚀齿,轮摸索着戴上一副用废弃滤罐和软管拼凑的简易防毒面罩,然后费力地撬开窝棚后门那扇厚重的铁板。
“跟我来吧,图克的朋友。”砰砰嘶哑的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模糊不清,“砰砰会给你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它领着格温一行人穿过一条散发着机油和陈年腐物混合气味的狭窄缝隙,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机械塔下方。
这塔仿佛是某种巨型引擎的外壳或烟囱基座,钢铁表面爬满深褐色的锈迹和可疑的粘稠油渍,一些裸露的巨大铆钉松脱变形,仿佛随时会剥落。原本的入口被坍塌的脚手架和焊接在一起的废弃箱子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的狭小入口。
“进来吧,这里是砰砰的秘密基地,”鼠人有些骄傲地说,“它的名字叫做‘鸟巢’。”
众人艰难地钻入塔内,一股陈旧金属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但相比外面底层甲板令人窒息的有毒空气,已算得上清新。这都要归功于砰砰引以为傲的改造成果,它用一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垃圾制作出一套丑陋却实用的排风系统,连接着塔壁高处几个摇摇欲坠的通风口,能够保证室内的空气安全,让居住者能够在这里摘下憋闷的防毒面具。
不得不说,砰砰的确是一名废物利用的好手,它在这座高塔废墟中独自开辟了整整三层空间,底层是个“储物间”,到处堆满了砰砰视若珍宝的机械垃圾,包括各式各样的弹簧线圈,还有看不出功能的废弃部件,金属墙壁上钉着木板,架子上杂乱地摆放着机油罐、工具和用子弹壳做的小盆栽,里面蔫耷耷地长着几株耐寒的暗紫色苔藓。
盘旋而上的狭窄铁梯通向实验室,这里空间更大,中央是用几块厚重废钢板焊接成的工作台,上面焊着台虎钳,散乱地堆放着半拆解的武器和奇形怪状的机械装置。一盏巨大的、有裂痕的探照灯悬在上方,投下刺眼却不均匀的光斑。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设计草图、以及用铁丝串起来的齿轮标本,如同怪诞的装饰品。角落里,一个粗陋的蒸馏装置正缓慢地滴落着某种浑浊的液体,滴答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再往上攀爬一段,便是顶层阁楼。
这里的环境最干净,抬头能看到倾斜的金属屋顶,墙壁上是几个镶嵌的圆形舷窗。砰砰在这里铺了些干草和被油脂浸透的粗麻布,算是简易的通铺。阁楼一角,一件用废弃锅炉切割改造的小火炉正烧着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工业垃圾废料,释放着微弱的暖意,炉膛透出的红光在布满冷凝水珠的冰冷金属墙壁上跳跃。
窗外,就是底层甲板笼罩在浓稠黑暗中的庞大聚落,由钢铁浇筑的杂乱建筑在毒雾中拥挤在一起,在遥远的灯光映照下,宛如一片巨大的巢穴。
众人在这座“鸟巢”中安顿下来后,格温独自走到阁楼那扇最大的舷窗边。窗外,污浊的黑暗正吞噬着视野的极限,底层甲板的点点磷火般的光源在金属森林中游荡,如同迷失的幽魂。不久后,窗外开始响起微弱的、带着腐蚀性的“滋啦”声,接着变得密集起来——腐朽的酸雨再次降临了,敲打着金属外壳、管道和窗外堆积的垃圾,发出单调而令人压抑的敲击声。
“砰砰,”格温从窗外的毒雨中收回视线,看向身后收拾阁楼的鼠人,“你去过万机之城外面的世界么?”
“没有,这位··大人。”鼠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砰砰在万机之城出生,在万机之城长大,最后也会在万机之城上死去。除了图克他们那些士兵,普通人是没有机会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的。”
“那么··”格温本想问问鼠人有关北境的情报,听到它的回答以后,就改变了主意。“你这儿有什么北境的地图和书籍么?”
“砰砰从没见过什么地图,书的话···”鼠人黑豆一样的小眼睛里露出思索的神情,“请稍等一下。”
它在通铺的干草堆里摸索了一阵,翻出一本厚实的、边缘卷翘的老旧书册,小心翼翼地递给格温,封皮是粗糙的硝制皮革,被油渍染得乌黑,书名印刻的字母早已模糊不清,格温只能模糊辨认出《北境漫记》这四个字眼。
“这是砰砰前段时间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应该是从中层甲板上掉下来的,大人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谢谢。”
砰砰离开后,格温掀起斗篷,在窗边坐下。
无形的传识之力蔓延而出,覆盖了整座机械塔内的三层空间。他能够“看”到,冯达尔和路德维希在楼下的储物间清点他们携带的物资,法尔科尼在一旁跟艾尔莎、托尔两个孩子捣鼓他那台不灵便的收音机,博纳靠着冰冷的墙壁壁布养神,西蒙在他对面盘坐冥想。
剩下几个达尼亚人聚在二楼,奥恩在擦拭战锤,希尔达和伊瓦尔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格雷格靠着远离炉火的墙壁,在阴影中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赫尔···
“你在做什么呢?”
头顶传来她的声音,格温抬眼向上,见赫尔在面前弯腰看着自己。
“看书,”他晃晃手里的书卷,“我想趁现在提前了解下北境的情况。”
“嗯。”她在格温身旁坐下,伸了一个懒腰,随后轻轻靠在他身上,“你继续看书,我在这儿休息一会,不用管我。”
格温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将书本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在这短暂而难得的空当中,阁楼里唯有炉火燃烧时木屑或塑料废料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窗外那永无止境般的酸雨敲击声,以及偶尔书页被翻动的沙沙声。
赫尔枕在格温肩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阁楼里空气微浊,但混合着炉火的暖意、淡淡的尘埃味、老书特有的油墨和腐朽纸张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