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姆是一名刚加入底层甲板不久的新成员。
几天前,他与自己所在村庄的村民们被豺狼人的征缴队强行带回万机之城,所有的财产都被收缴,只给他们留下了几天的口粮。乔姆在村内是一名独居的木匠,平日里靠给村民做手艺活谋生,然而这座冰冷的钢铁深渊之中,没有人需要木匠做的那些东西,他们不需要耕作的木质农具,也不用木头来建房子,被一群黑帮成员夺走了身上的口粮后,年老的木匠不得不靠着在废墟中捡垃圾挣扎求活。
据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乔姆得知万机之城的年代十分古老,底层甲板不只是一座巨大的贫民窟,更埋藏着无数自久远过去留存下来的神秘机械遗物,其中蕴藏着诸多奇异的技术,也许某个人今天还是默默无闻的拾荒者,明天就能靠着捡到的机械遗物成为一个帮派的首领。
乔姆最近也在计划到一片掩埋的废墟中搜寻遗物,老人没有成为帮派首领的野心,他只是想多活一段时间,自己那远嫁到邻村的女儿前不久才给他生了一个外孙,万一他们也被这帮豺狼人抓了进来,自己得想办法帮他们在这里生存下去。
“咳——咳咳——”
漆黑的窄巷中,老人蜷缩在一个勉强能够避雨的通风口下方,从口中咳出大量的黑血,肺里传来阵阵灼烧一般的刺痛,仿佛填满了滚烫的砂砾。
那些天杀的黑帮成员还夺走了他的防毒面罩,因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老人很快就染上了肺病,看着手上的黑血,老人心中一片冰凉,眼前发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就在他再次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时,一双皮靴停在了他面前的水洼里。
倒映在浑浊污水中的,是一个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身影。酸雨敲打在来人略显破旧的斗篷上,发出细密的腐蚀声。
老人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透过模糊的雨幕向上望。对方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覆盖着冰冷防毒面罩的下半张脸。但吸引乔姆全部注意力的,是面罩镜片后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眸——清澈、沉静,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琉璃般温暖的色泽,其中流露出某种令他恍惚的慈悲怜悯。
来人没有说话。他无声地俯下身,在狭窄巷道的污水中蹲了下来,和老人面对面。
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悄然出现在四周,这气流轻盈地拂过乔姆的脸庞,带来一股清洌如高山雪线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令人窒息的油污毒烟和酸雨刺鼻的腥味。老人如同浮出水面的溺水者一般,深吸了一口周围相对洁净许多的空气,肺部的刺痛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许多。
老人怔怔地看着,只见对方从斗篷下取出几株风干草药,目光在巷道角落堆积的工业废料中扫过,探手拾起一块锈蚀扭曲的机械零件。
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乔姆眼睁睁看着那人掌心之中升腾起朦胧的青色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热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感,如同烛火,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火焰舔舐着对方掌心里的废铁片,在这青辉笼罩下,坚硬的金属竟如同初春融化的冰雪般迅速软化变形,油污和锈迹瞬间被灼烧殆尽,留下炽红滚烫的金属液滴,如同被无形的巧匠之手揉捏锻打,在空中流畅地延展收缩。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块黑黢黢的机械垃圾,竟在来人手中变成了一只崭新小巧的金属杯子。
那人另一只手也没有停歇,掌心飘起另一缕稍大的青焰,将几样风干药草卷入其中,枯叶舒展,青色火焰中翻滚熔炼,最终化作一小滩色泽温润的碧绿药液,在无形的牵引下滴落进那只熔铸成型的金属杯中。
这奇迹般的景象令乔姆大脑一片空白,连咳嗽都忘记了,只呆呆地看着。
那人将盛着碧绿药液的金属杯轻轻递到乔姆干裂的唇边。杯身温凉适中,药液散发出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的清香。
“喝了它。”防毒面罩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人茫然地顺从了对方,他低头啜饮一口,温润的药液滑入咽喉,那股盘踞在肺腑深处的灼痛如冰雪消融,瞬间平复了大半。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中涌向四肢百骸,强烈的饥饿感和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种久违的饱足感充盈了肢体。
来人并未收回杯子,只是将它放在老人手里。
“收好这个杯子,里面留存的药量能够让你再喝三天,”对方再次说道,“只要你觉得腹中饥渴,只喝一口,就能够维持一天的饱足。”
乔姆的手颤抖着,他紧紧攥住那只金属杯,感受着杯壁的温润触感以及体内那股焕发生机的奇异暖流。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和油泥。
“感谢您,好心的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名字么——”
老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话音未落,眼前那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已无影无踪。唯有酸雨依旧敲打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腐蚀性的“滋滋”声。
-----------------
“咕噜···”
漆黑的窝棚里,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地板上,肚子里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断发出沉闷又响亮的哀鸣。
饿,好饿。
她望着棚屋的铁皮顶棚,噼里啪啦的酸雨打在上面,发出毒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
爸爸,你在哪儿?
女孩又想起父亲离开时的叮嘱,不要发出巨大的声音,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每次父亲外出下矿的时候,都会在家里提前给她留下能吃五六天的食物,并从外面锁上房门。但这一次,女孩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了,八天?还是九天?
她记不清了,时间概念在无边的饥饿和恐惧中变得模糊,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淀粉饼在两天前被吃光,连指缝里残留的碎渣子都被她舔得干干净净。她一直在等爸爸回来,外面很危险,有黑帮的坏人,还有吃人的人和变异生物,家里是安全的。这期间,她饿了就睡,睡醒了还是饿,于是她喝了很多水,听着那些浑浊的液体在肚子里摇晃的咣当声,虚假的饱腹感能够让她好受些。
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苦涩的咸味。
眼泪。
她在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
睡吧,睡吧,她把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或许再睡一觉,爸爸就回来了。
“咔嚓。”
雨声中忽然响起清晰的碎裂声,女孩身子一激灵,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紧接着她便听到门轴发出的响动,有人抽开了门上的锁链。
巨大的惊恐令女孩像受惊的野兽一般蜷起身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道正在被向内推开的缝隙,湿冷的潮气涌入这方狭小的空间,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走进棚屋,他戴着冰冷的防毒面罩,女孩看不到他的全身。
她下意识想向后缩,但身体因长期饥饿而无力动弹,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她本以为自己会被抓住头发拖拽出去,却没想到那黑色的影子在她面前缓缓蹲下,防毒面罩微微下倾,像是在看她。镜片后是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像两块深埋在沙中的琥珀。
他伸出手。
女孩的身体被轻轻托起,骤然脱离地板,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失重感令她浑身僵直,几乎要昏厥过去,紧接着,她看到对方将一只粗糙的木碗放在自己面前,碗中有一点清澈的甘露,与平日里见惯了的浑浊污水相比,她从未见过如此澄澈透明的液体。
对方将碗中甘露滴入女孩口中。
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她口中爆炸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与蓬勃的生命暖流顺着喉咙汹涌而下,温和地填满了腹中的饥饿感。女孩的身体立刻暖和起来,四肢中又凝聚起实实在在的力气。
“好好休息。”
那人说话了,“在家里待着,我会把你的爸爸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