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梦么?她有些目眩神迷,疲惫的身体在得到能量补充后,沉沉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抵挡不住,抱住那只木碗,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小雅在黑暗中猛地惊醒。
窝棚里一片死寂,唯有外面永无休止的酸雨声依旧在敲打。铁门紧闭着,锁链挂在原位,冰冷而沉重。她几乎是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空的。
碗不见了!?
那一刻,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感攫住了她。刚才的一切果然都是自己的梦吗,女孩这么想着,随后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只装满净水的木碗,旁边整齐地码放着肉干和几块乳酪。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有一个陌生人来过,祂救了自己,还在这留下了食物,祂说会把爸爸带回来,那个人是谁?他真能找到爸爸吗?
无数复杂的情感冲击着女孩的心灵,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以及绝处逢生的强烈情感击溃了她的心防,下一刻,棚屋中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它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冲出了狭窄的门缝,在弥漫油污与酸雨的窄巷中回响,如同一道微弱却刺破永夜的烛火,短暂地撕开了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哭声?
塔克睁开眼睛,总觉得自己刚才似乎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哭声。
阴暗的巷子里,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浆和油污之中。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撕裂的痛楚几乎让他晕厥。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凉的雨水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染红了身下的积水,再被无情的酸雨稀释冲刷,变成淡粉色渗入泥地。
该死,真该死··
少年想,这片金属沉淀区本该是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奎利昂家族的老大说这片区域藏有值钱的古代遗物,只要家族能找到那东西,说不定就能从底层翻身,有机会前往中层甲板的工厂去工作。但柯多家族同样盯上了这里,双方在这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巷战,那帮杂种下手真狠,塔克仍记得那个锯齿匕首捅进自己肚子的家伙脸上的狞笑。
他又听到了隐约的哭声,那声音让他想起母亲。
多年前,当奎利昂家族的成员们将他从父母手中夺走时,母亲也哭得像这般撕心裂肺,那哭声穿透雨幕,令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面容又变得逐渐清晰。
“妈妈···”
塔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有干涩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结束了··自己最终还是死在了这片肮脏的淤泥里,像条没人要的野狗,就像其他那些帮派成员的死法一样。
就在塔克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附近忽然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塔克涣散的眼瞳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斜上方一道废弃管道的截面口转动了一下,下一秒,他便看到管道中探出一个巨大的纺锤状头颅,以及其后长长的足肢关节和黑色身躯。
变种蜈蚣!
这是底层甲板中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之一!通常潜伏在废弃管道深处,以腐烂物和误入的倒霉蛋为食。似乎是这里浓重的血腥味把它吸引了过来!
蜈蚣头部上方,那对闪烁着暗紫色幽光的镰刀状颚肢,正对着塔克的方向张开,不断抖动。密密麻麻的步足快速划动着锈蚀的管道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暗红色的口器深处,甚至能看到咀嚼式的器官在蠕动。
塔克的大脑一片空白。前一刻还沉浸在过去悲伤的记忆之中,下一刻就已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甚至无力闭上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恐怖的节肢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管道中蜿蜒而出,径直向他扑来!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突然撕裂雨幕。
就在那巨大蜈蚣即将扑到塔克身上的瞬间,一道纯粹由气流组成的青翠利箭凭空出现!
它精准无比,速度更是快逾闪电,带着细微的风之鸣啸,狠狠扎进了蜈蚣那颗硕大的头颅中央!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那层看似坚韧的外骨骼在风矢面前脆薄如纸。青色箭矢没入大半,狂暴的气流瞬间在怪物体内爆发开来!
“嘶嘎——!!!”
变种蜈蚣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异嘶鸣,冲锋的姿态被硬生生打断,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扬起,剧痛让它疯狂地扭动庞大的身躯,将旁边的废弃货箱撞得砰砰作响。然而,不等它调整姿态向攻击者报复,又是连续三道青色流光破空而至!
一道精准地钉穿了它不断开合的剧毒颚肢根部,另外两道则狠狠贯穿了它接近头部的两处关键躯体连接关节,将其牢牢地钉死在地面上。
蜈蚣疯狂地扭动、痉挛,坚硬的步足徒劳地刮擦着地面,发出密集的噪音,但头颅和半个身体被死死固定,只能无谓地挣扎嘶鸣,剧毒的汁液和破碎的内脏碎块从伤口溅出。
塔克心脏跳如擂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顺着那几道风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在巷子尽头堆积如山的工业废弃物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一个人影。
一袭漆黑色的陈旧斗篷,兜帽深深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即使隔着雨幕和逐渐加浓的酸雨腐蚀气息,塔克也能看到对方那简陋的防毒面罩下,一双澄澈得如同琥珀般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来人缓步走上前,脚步无声,积水甚至没有激起多少涟漪。在靠近塔克几步远的地方,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虚虚一按。
一片朦胧而凝实的青绿色气流凝结而成的帷幕,在塔克身体上方迅速展开。淅淅沥沥的酸雨打在帷幕上,立刻被隔开滑落。
黑斗篷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塔克感到对方的手指稳定地掀开了他伤口上的衣物,随后从斗篷下拿出一个小包,取出一团绿色的糊状物,迅速将其敷在塔克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一股清凉感立刻传来,驱散了剧烈的灼痛,甚至有轻微的酥麻感开始扩散。
接着,对方又从包里扯出一卷干净的亚麻布,动作轻柔地为塔克包扎。每一次缠绕都恰到好处地施加压力,有效地压迫止血,又避免造成额外痛苦。他手法娴熟,很快就完成了包扎,确保能够止住血液。
做完这一切,对方站起身。
他弯腰,一手扶住塔克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腰背,一个沉稳有力的动作,竟将塔克不算轻的身体轻松地搀扶了起来,让他倚坐在一处有桥梁遮挡的干燥地面上。
“在这儿坐一会,”他的声音很冷静,莫名地令人安心,“大概二十分钟后,你就可以自行走动了。”
“你是什么人?”
少年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斗篷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巷子深处弥漫的浓重雾气之中,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塔克的视野里。唯有腹部传来的温暖清凉感和风中残留的极淡药香,证明着刚刚的一切不是濒死的幻觉。
塔克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在疼痛与虚弱中起伏,目光茫然地投向黑斗篷消失的方向,最终闭上眼。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瞥见头顶废弃管道与滤网的阴影深处,有一对小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豆般的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