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细微的声响,通往“鸟巢”的隐秘通道入口被推开。很快,格温和砰砰就一前一后地登上了阁楼。
“你们昨晚干嘛去了?”法尔科尼睡得并不安稳,他打了个哈欠,“外面不还下着毒雨么?”
格温走到小炉边,拨弄了一下几乎熄灭的炭火,让它重新燃起一点微光,阁楼里的其他人也陆续看向他。
“我昨晚在外面走了走··”格温深吸一口气,将昨晚所见所闻简单复述了一遍,濒死的老人、饿昏的孩子、为了生存互相厮杀的帮派成员,以及弥漫在整个底层甲板每一寸空气和每一块污泥中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我本不愿再生事端,但看到他们所遭受的苦难,我还是无法做到视若无睹。他们都是我的同胞,身上流着诺曼人的血,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听过格温昨晚的经历,众人神色各异,艾尔莎紧紧抓住了托尔的手臂,脸上露出不忍。冯达尔皱紧了眉头,法尔科尼眼神复杂。希尔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格温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心绪波动,那是一种忧虑的情绪,格温将目光投向站在众人身后沉默不语的伊瓦尔,见他低着头,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格温立刻就猜到了他的顾虑。
“伊瓦尔。”他叫出对方的名字,“你在担心送信的事情,对吗?担心我会因为这里的人和事耽搁,甚至放弃履行对托尔格的承诺?”
伊瓦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惊愕和些许窘迫。他没想到格温如此直接地挑明了他的心事。但想到黑石城的存亡,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格温哈玛特,黑石城现在还处于被亡灵和莱茵兽人围困的境地之下。北境诸侯的援兵至关重要。我不能···也不敢冒任何延误的风险。”
“我理解你的想法,伊瓦尔。”格温点头,“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只会在我们身处万机之城的这期间帮助这些居民,等到了行省边界,我还是会带你们离开这座城市前往高岩省和暮烬省。帮助这些人与送信其实并不冲突,不需要做出选择,只是在我们的行程途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既然您这么说,”伊瓦尔眼里露出释然的神情,“我没有任何问题了,在万机之城期间,我愿全力支持您的每一个决定。”
“很好。”格温露出微笑,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尽管提出来。”
“直说吧,”赫尔站起身,脸上带着一副“果然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神情,“你想怎么做?”
“昨晚我从砰砰那里了解到一些有关万机之城信仰的事情,”格温低声说,“这座城市中的居民都信仰一位叫做亚拉托的神明,它是掌控万千蒸汽机械的智慧之神,自一名为‘弥赛亚’的女性带来的火焰中诞生,因此弥赛亚又被称为圣母先知··”
当砰砰还居住在中层甲板时,它曾经见过那些修建在工厂上方巨大的宏伟教堂,铁牙部的豺狼人祭司们告诉信众,亚拉托的意志沉睡在这座城市最高处的圣堂之中,万机之城便是神明的躯壳,通过祭司们的献祭和祈祷,才能够驱使万机之城沿着固定的轨道航行,并进行短期的停滞。
“昨晚我一直在想,”讲完了万机之神的信仰,格温对身旁的同伴们说,“底层甲板居民所遭受的苦难源于城内这种不公平的制度,顶层甲板的贵族和祭司们利用宗教让自己保持超然的地位,同时让图克这一类普通的二等公民居住在中层甲板,将他们与底层甲板的诺曼人进行分化,使得我的同胞们成为奴隶,成为矿工,甚至是失去了身为人的尊严的部族财产。”
“所以我要想办法改变这种现状。”
“哈玛特你的意思是··”希尔达有些兴奋地眨眨眼,“我们要杀上顶层甲板,把那些贵族和祭司统统宰了?”
“不能简单采取这种粗暴的手段,”格温摇头,“别忘了,希尔达,现在北境正处于战争期间,首先,我们不了解万机之城的运作是否要依靠那些上层甲板的祭司,如果就这么杀光他们,很有可能会就此让整个万机之城陷入停摆状态,被那些莱茵兽人渔翁得利;其次,谁也说不准万机之城里是否真的存在名为亚拉托的神明,只凭我们可没办法对抗一位神明。”
“那你要怎么做?”
“我将成为‘弥赛亚’,成为他们眼中的先知。”格温语气平静,“我要借用万机之神亚拉托的光辉,将底层甲板的人们聚集在我身旁,发动一场从下至上的宗教革命!”
格温的决定令众人都大吃一惊。扮演先知弥赛亚,在万机之城的核心地带借神之名发动一场宗教革命?这想法太大胆、太疯狂。
“假借一位神明的名义是非常严重的亵渎之举,”这次反倒是一直沉默的侍僧西蒙率先开口,“你要慎重,而且那些上层甲板的贵族和祭司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希尔达和伊瓦尔几个达尼亚人对此的反应却没有那么激烈,因为格温本身便是一位尊贵的哈玛特,侍奉荒原上的诸神祖灵,传经布道本就是这些哈玛特天授之权,借个万机之神的名头又如何,在他们看来,这帮半兽人信仰的神明真就未必有荒原上的祖灵们灵验,格温哈玛特愿意借你们的名头,那还是抬举了这个劳什子亚拉托哩!
“有意思,”冯达尔大笑一声,“那些上层甲板的家伙们用神权压迫下层,一想到他们将会被下层用同样的名义推翻···哈!太有意思了,赫尔,你这相好胆子真大!说吧小子,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格温看向众人,“砰砰,你最熟悉底层甲板的环境,我想请你去找一处与万机之神亚拉托有关的场所地点,神龛、塑像,或者最好是它的教堂,那里将成为我之后传经布道之地。伊瓦尔、希尔达、奥恩你们三个就协助砰砰,除了保护它之外,等找到了地方,就帮忙把那里给收拾一下,腾出地方来。”
“没问题,”砰砰兴奋地拍拍胸脯,“砰砰见过你说的那种地方,离这里不远,砰砰会带巨人们去找的!”
奥恩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伊瓦尔先前也已经表态会支持格温的决定,希尔达他们两个自然也不会反对。
“其他人就先留在这儿,看好鸟巢的物资,照顾好孩子们,要是图克回来了,让它在这里等我。”格温对其他人说,“至于我,我要去履行对一个孩子的承诺——我要到矿区去,找到她失踪未归的父亲。”
没人再提出异议。短暂的沉默后,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当砰砰带着奥恩几人钻进底层甲板肮脏的窄巷后,格温也独自一人,戴上脏污的防毒面具,再次踏入底层甲板那充满毒雾、混乱与痛苦的炼狱。
冰冷的酸雨中,传识之力悄然发动,在周围污浊的精神之海中捕捞有关矿区的思绪和念头,循着这些信息的指引,格温向底层甲板更黑暗、更深处的矿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