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面很快就宣告结束,艾琳娜没有继续在求援一事上坚持,她明白在谈判中无谓的纠缠只会招致厌恶,不如干脆离场,寻求其他的突破口。
离开金顶宫后,她们跟在汗王长子萨瓦什身后,步下宽阔的石阶,走入萨哈尔古城的街巷。
萨瓦什穿着便于行动的深棕色皮甲,肩宽背阔,银白色的鬃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与汗王相似的威严气度。
他们离开金顶宫所在的城市中心区域,沿着一条较为宽阔的主干道前行。道路依然是由夯实的泥土构成,两旁是坚固的灰白色石屋,但比起外围的平民区,这里的建筑明显更高大规整,许多屋顶平台上也支着更为精致的白色毡帐,其上绘着诸多图腾纹理。
在玛莎的监视下,格温与路德维希跟在艾琳娜身后,沿街可见许多身披镶嵌金属片皮甲的熊人和目光锐利的鹰人武士在巡逻或值守,见到萨瓦什王子,皆以拳击胸,恭敬行礼。偶尔有穿着华贵锦缎长袍的狐人或猪人匆匆走过,见到王子也谦卑地躬身让路。
“你们是第一次来萨哈尔吧?”
萨瓦什目光扫过沿街的古老建筑与那些帐篷上描绘的星辰图腾,“临近祭神会,许多部族的巴图与巴雅尔都会来到古城参与祭祀盛会,你们倒是来得及时,我名下有几处宅邸还空着,能让几位暂时借住。要是再晚几天,可就不好安排了。”
“我们原本就打算早些来拜访大汗,”艾琳娜笑道,“萨瓦什王子是怎么想的···关于同我们结盟一事。”
“我?”
萨瓦什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艾琳娜殿下,我敬佩你父亲亚历山大的雄心壮志,但我们——所有汗国的子民自小都是听着长者们传唱的英雄史诗长大,我的先祖与高原之外的英雄们并肩而战,他们是守护故国的英雄,而非主动发起战争、打破和平的征服者。我父汗绝非懦弱胆怯之辈,他是高原上最伟大的英雄,所以他注重荣誉和誓言。我的想法和他一样,我们不会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
“你们的坚守令人敬佩。”
艾琳娜目光微动,语气不变,“我刚才只是随口一问,还请王子不要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汗国虽然不会参战,却也没有与贵国为敌的意思,”萨瓦什笑道,“远来是客,这段时间就请在萨哈尔尽情享受我们汗国的祭祀盛会。”
谈话间,萨瓦什引他们驻足于一栋灰白色岩石垒砌的独立宅邸前。
这座建筑矗立在古城地势略高处,形制带着一种浓厚的北境厚重风格,方正的两层主体由切割规整的巨岩砌成,石缝间爬着深绿苔藓,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一道拱形石门洞开,厚重的橡木门板边缘包着防裂的铁条,门轴处粗大的铜钉在高原阳光下泛着钝光。门楣上方悬垂着汗国特色的深褐色毛毡门帘,帘面用金线绣出盘角雄狮图腾,一掌厚的毛毡边缘缀满沉甸甸的铜铃,风过时却寂然无声,只微微晃动。
萨瓦什推门而入,众人跟在他身后,只见房屋内部的地面被整张的深棕色熊皮地毯完全覆盖,皮毛厚实蓬松,边缘还保留着利爪的轮廓。四壁悬挂巨幅羊毛挂毯,靛蓝与赭红的粗犷线条交织出奔腾的野马群与俯冲的草原鹰,毯缘垂落的流苏随着气流轻颤。
厅堂中央,半嵌入地面的黄铜大火盆像一口沉默的井,未燃的炭块堆积其中,盆沿被摩挲得锃亮。几张深色硬木矮案随意摆放,案面未施漆彩,露出木材天然的粗犷纹理。角落里,厚实的羊毛毡被褥与鞣制光滑的皮枕堆叠如山,散发出淡淡的油脂与干草气味。
沿石阶登上二层,一条开放的廊道连接着几间内室。廊道尽头是一处突出的石砌平台,顶部竟覆着白色毡帐制成的穹顶,天光透过毛毡缝隙滤下朦胧的光柱。凭栏望去,萨哈尔城灰白色的石屋屋顶如波浪般向低处蔓延,更远处,青灰色山脉的雪线切割着高原永恒不变的湛蓝天际。
“这地方虽然有些简陋,但还算清静,离金顶宫也不远。”萨瓦什带她们看过房屋,站在大门前,“希望两位不要嫌弃。”
“王子客气了,这地方不错,”艾琳娜环顾四周,以优雅的姿态点头致谢,“我很喜欢。”
“好,那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休息,这期间的吃喝饮食都会有人送到这里,如果你们有其他任何需要,可随时遣人告知。”
萨瓦什完成了引导的任务,再次抚胸一礼,便告辞离开,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屋外的街道上。
玛莎一直沉默地跟在艾琳娜身后,直到萨瓦什离开,才不快地哼了一声,将背后的双斧解下,重重地放在一张矮几上。
“这个萨瓦什顽固得像块石头!跟他父亲一个样!”
“高原毕竟是我们兽人的起源之地···”
艾琳娜走到窗边,望着萨哈尔城在黄昏暮色中升起的缕缕炊烟,“就连我们瑟莱曼家族的祖先血脉也出自高原,这里是我们莱茵的祖地,相较于我们,他们有着更加完整的传承,将古老的历史编纂成诗歌口口相传,大王子从小耳濡目染,也不怪他和大汗抱有同样的想法。”
“但蒙格可不止这一个儿子,玛莎,今晚你看好传识者和那个叛徒,我稍后要出去一趟。”
“大姐你要去哪儿?”
“去见见另外两位王子,”艾琳娜整理了一下衣着,“我想···至少再去找他们碰碰运气。”
玛莎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是,大姐。”
艾琳娜没有再说话,她瞥一眼格温和路德维希,便离开了宅邸。就在她走后不久,沉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几名身着深褐色短褂的狐人侍者端着沉重的木盘鱼贯而入。
他们在古城萨哈尔的第一顿晚餐着实丰盛,都是典型的游牧餐食:盛在厚实的陶盘里的烤羊肉,分量十足的青稞面烤饼,浓稠的白色酸奶酪,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咸奶茶,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涩味在石屋内弥漫开来。
那些狐人放下餐食后便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不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格温与路德维希,屋里很沉闷,没有人说话。玛莎盘腿坐在厚实的熊皮地毯上,抓起一条羊肋排,用利齿撕扯着上面的肉,动作粗犷,咀嚼时腮帮鼓动,目光不时扫过格温和路德维希。
格温没什么胃口,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他机械地掰下一小块烤饼,蘸了点酸奶酪,缓慢地咀嚼着。烤饼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青稞特有的微苦。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维持着基本的体力,目光低垂,落在陶盘边缘凝固的油脂上,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北境,以及生死未卜的同伴们。
他有些怀念矮人的大锅炖菜了。
路德维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只是用木勺搅动着碗里的酸奶酪,没坐多久,他便轻轻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去?”玛莎头也不抬地说。
“玛莎殿下,我感觉不太舒服,想到上面透透气··”
听到狐人语气中的疲惫,玛莎抬眼瞥了他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并未阻拦,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中的肉骨上。
路德维希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厚毡袍,脚步虚浮地走向通往二层的石阶。
狐人走后,格温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食物,待狐人们撤走餐盘后,玛莎便侧身躺倒在那张巨大的熊皮地毯上,全然没有与格温交流的打算,她眼睛半闭着,像是陷入了假寐。她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呼吸均匀,但那支放在身旁触手可及处的短柄战斧,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见玛莎这幅做派,格温也没有和她交谈的欲望,他起身踏上石阶,二楼比一楼更显空旷安静。他本想去看看路德维希的情况,刚踏上廊道,一阵断断续续的,被压抑的咳嗽声便从露台方向传来。
他循声走去。推开露台那扇简陋的木格栅门,映入眼帘的是古城萨哈尔沉入暮色的景象。
灰白的石屋和白色的毡帐顶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远处金顶宫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辰。空气中带着高原夜晚特有的清冽,混杂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牲畜气息和柴火烟味。
路德维希蜷缩在露台角落一根粗砺的石柱旁,背对着入口。他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深棕色厚毡袍,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让格温意外的是,他手里竟拿着一支细长的黄铜烟杆,烟锅里插着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卷烟,顶端正明灭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显然,路德维希并不擅长此道。他笨拙地将烟嘴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下一刻,剧烈的咳嗽便猛地爆发出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弓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手中的烟杆都差点拿不稳。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他急促地喘息着,眼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明显的水光——是被那辛辣的烟气生生呛出来的泪水。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狼狈和无措。然后,他并没有丢掉烟杆,只是呆呆地望着烟锅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又缓缓抬起头,望向下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开阔而陌生的古城。
点点灯火勾勒出蜿蜒的街道轮廓,更远处是无垠的黑暗草原和隐约的山峦轮廓。
夜风拂过他黯淡的毛发,那背影在巨大的高原夜空下显得异常渺小和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角落,只剩下指间那点飘忽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红光,和他被烟雾刺痛后残留的泪痕。
格温踏上通往露台的最后一阶石阶,脚步声惊动了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路德维希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回头,慌乱地用袖口擦过眼角。看清是格温后,他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殿下?”路德维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随意,“您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