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冰冷的石柱坐下。高原的夜风卷起尘土的气息,远处毡帐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没什么胃口。”格温说,目光落在狐人指间那支细长的黄铜烟杆上。
“这烟是从哪儿来的?”
“我上来以后在附近找到的。”路德维希勉强咧了咧嘴,指向身旁摆在银盘里的几盒香烟,“不晓得是那个大王子自己的,还是别人送的,我看东西放这儿可惜,就拿来试试。”
“汗国这里也有卡勒香烟①?”看到烟盒上熟悉的广告标志,格温有些意外,但他随后便想明白,群岛的商人们将商品货物贩运到西大洲沿海诸国,高原上的兽人们应当也并非与世隔绝,他先前在荒原时便听闻西南方的亚科氏族一直通过一条商道与汗国互通商贸,这些香烟想必是经由达尼亚人转运而来。
“你不会抽烟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他说,“我记得你原先是不抽烟的,怎么突然做这种事情?”
“我···”路德维希张了张嘴,看着烟杆滤嘴上的精制香烟,“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见过别人抽烟,我只是想试试。”
格温拿起烟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支纤细的香烟,他也从未抽过烟,但在阿卡纳见过神父和叔叔们抽烟。他学着记忆中那些人们的样子,生涩地将香烟横在唇间。
滤嘴碰触到唇瓣的感觉有些陌生而干燥。他拿起烟杆旁那盒同样精致的火柴,滑开盒子,取出一根。磷头在粗糙的砂纸上用力一划,“嗤啦”一声,一小簇橘黄的火苗跳跃起来,带着硫磺的气味。
他微微偏头,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烟头。烟丝接触到火焰,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然后,一点暗红在烟丝深处亮起,缕缕青烟随之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混合了草木灰烬与奇异香料的独特气息。
格温深吸了一口气——就像记忆中人们所做的那样。
第一口烟雾冲入喉咙的瞬间,一股强烈而陌生的辛辣感如同烧红的细针,猛地刺向他的气管和肺叶深处。一股难以抑制的呛咳瞬间爆发出来,他猛地弓下腰,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咳咳咳”的嘶哑声响。眼前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夜色下的萨哈尔古城。
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牵扯到他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让他不得不紧紧按住伤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呛咳好不容易稍稍平息,他喘息着,胸腔里火燎般地难受,嘴里残留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焦糊味。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支依然固执燃烧的香烟,那缕青烟在夜风中扭曲消散。
“殿下···”
“有什么事别在心里憋着,”格温擦擦眼睛,“我已经把你当做是我的同伴了,路德维希,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狐人愣住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向前方夜幕下的古城灯火。
“我还从没跟你说过我自己的事情。我祖父,罗文·舒尔茨,他是莱茵帝国的宰相,位高权重,是受皇帝亚历山大宠信的大臣。他年轻时曾经参与过对群岛的战争,在那场战斗中受了伤,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好在他在出征前与祖母生下我父亲,才让舒尔茨家族的血脉延续下来。等到我这一代···我是我父亲的独子,家里只有几个姐妹,没有兄弟。”路德维希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紧紧握着手中的烟杆,“作为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我从小就被祖父和父亲寄予厚望,他们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对我关怀备至,希望我能顺利成才,继承祖父的位置,像他一样辅佐帝国的皇帝陛下。”
“而我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从小我就熟读各类经卷典籍,十岁时我已能撰写诗歌,十三岁时作为父亲的书记官开始参与处理政务,今年我十九岁,是帝国之中能够参与御前会议的最年轻的官吏!我能够做到这个位置,靠的全是我自己的能力,从未依靠过家族的势力和关系。”
“那你怎么会跟···那个马库斯混在一起?”
“皇帝有十三个子女,其中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是皇长女艾琳娜和二皇子格雷蒙特,早先我个人比较看好格雷蒙特,决定辅佐他赢得皇位,三皇子马库斯也是格雷蒙特的忠实拥趸,而且我们两人也是从小长大的玩伴,所以我就加入拥护格雷蒙特的阵营,成为了马库斯的幕僚。”
“难怪你会跟他一起出使奥赛···”
“是啊,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他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等死···我被他放弃了。”
路德维希紧紧握着手中的烟杆,“在这之后,我跟着阿斯嘉女士,从奥赛来到荒原,又从荒原到北境,数次险死还生,历经磨难,我都能忍下来。为什么?因为我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干依旧可以干出一番名堂来,我要让马库斯知道,抛弃我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我路德维希,是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我名字的人物!”
他的声音忽然慷慨激昂起来,但那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他就耷拉下耳朵。“可当那天格雷格倒在我面前,我忽然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艾琳娜和玛莎把我们抓走之后,期间你的情况一直很危险,好几次差点就要死了,照顾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
路德维希叼起烟杆,抽了一口烟,“人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会思考,我也一样。我就在想,我的人生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狗屎样子。从宰相的孙子变成了一个阶下囚,真讽刺,命运从不按照常理出牌,对吧,当我以为身处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事情往往会向着更糟糕的情况发展。战争、亡灵、血族···我们遇到了太多的事情,这一件件,一桩桩——”
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空气将整个肺都填满一般。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殿下,我没有办法,我在晚上睡不着,一想到我可能要面对的命运,我会忍不住偷偷地哭,我,我怎么办呢?在觉醒了法则之力的强者面前,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我感觉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太难了,我不敢去想我祖父和父亲得知我的罪名后会用如何失望的眼神看我,我真的很累,在来高原的路上,我不止一次会忽然冒出自杀的想法,我想,也许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更轻松一些?”
听到路德维希的这些话,格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能抬起一只手,轻轻拍着路德维希晃动的肩膀。
“后来···后来我又想,该死的不是我,另有其人。”路德维希喘息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过去只待在皇帝的宫廷与贵族的宴会上,遇到你们之后,这一路上我看到很多人,遇到很多事,许多达尼亚平民、诺曼平民遭遇着远比我更大的不幸,承受着更加悲惨的命运。该死的是那些亡灵,是那些残酷奴役诺曼平民的半兽人,还有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他妈的他们才该死!诸神真是瞎了眼,他们接受人们的供奉,为什么要对这些人的遭遇,这该死的不公——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呢?!”
“再后来,我不想这些了,没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两个被关在这儿,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荒原、北境的战争,这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只是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像自己过去的人生忽然就没有了意义。”
路德维希擦擦眼睛,“抱歉,我乱七八糟地说得有些太多了,殿下,只是这些话这些天一直压在心里,憋得我难受。现在说出来,我感觉好多了。”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格温低声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早在奥赛时,通过石之心的力量他就已经看到了路德维希的内心。
虽然在信使小队中狐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他却比谁都渴望成就一番事业,某种意义上来说,路德维希和艾琳娜其实是一类人,他们都是如此的骄傲,承担着他人的期望,可如今遭遇的这一连串挫折和打击几乎压垮了路德维希,他的尊严和骄傲在皇长女与玛莎面前是如此卑微和不值一提,加之恶劣的处境,这一切终于都让他濒临崩溃。
“我原来其实很害怕你,殿下。”狐人长出了一口气,“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你是一个好人,我原本想要辅佐的是阿斯嘉女士,我怀疑她是瑟莱曼皇室遗落在外的血脉,但现在我真正想要追随的人是你。我见过皇帝、贵族,还有许多统治者,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你的同理心——你会为他人承受的痛苦而悲伤,为他人遭到的不公而愤怒,在如今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充满了偏见和自私的世界中,这是一种多么罕见而珍贵的品德。”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方舟城,当你决定为下层甲板的那些人做些什么并真正挺身而出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真正想要追随的,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说能够推举一位君主来统御我们的世界,那就该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抛弃我,将我独自留下等死。”路德维希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其中流露出莫大的悲恸与悲哀,“我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殿下,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你不该迎来这样的结局啊!假使能够以我的性命换取你的自由,那我情愿为你去死!”
“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格温不由为之动容,他虽然失去了石之心,却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狐人真挚的情感,“你听我说,不要放弃希望,无论如何,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那么也许就能等到事情迎来转机的那一天,路德维希,你绝不许再有这种自杀的念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眠,好好活下去,我的朋友,如果你死了,你叫我自己如何面对这一切?”
“既然你选择追随我,那你就要相信我,我们现在已经处在最坏的境况之中了,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振作起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共同面对!”
路德维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格温的手掌,用力点头。
格温没有抽回手,任由路德维希紧紧抓着。他用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费力地从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两张用干净布片小心包裹着的青稞烤饼。
“给,”格温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刚才看你没吃多少,总归要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身体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路德维希颤抖着接过那两张尚带一丝体温的烤饼,然后,他低下头,大口地、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咬了下去。干硬的饼屑沾满了他的嘴角和胡须,咸涩的泪水也混了进去,他咀嚼着,吞咽着,混合着眼泪的味道一起咽下。
楼下空旷的客厅里,壁炉中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寒意。原本闭目假寐的玛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金棕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锐利,正静静地凝视着通往二楼的石阶方向。
玛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竖瞳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静静地听了几息,最后,喉间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哼声,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困扰。然后,她猛地翻了个身,将宽阔的后背朝向楼梯的方向,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只是这一次,她那一直紧握在身旁战斧斧柄上的手,却悄然松开了几分,任由那冰冷的武器无声地滑落在厚实的熊皮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