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向你说明来意么？”
苏特·伊斯坎放下手中的羽毛笔。
他坐在一张着深色羊毛垫的宽大矮榻上，披着一席深蓝色的绒袍。此时他正处于自己宅邸的书房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药草与墨水的气息。
四周高及穹顶的木架上，层层叠叠塞满了泛黄的卷轴、厚重的书本典籍，地面也散落着几卷摊开的星象图与地理图谱。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上，除了笔墨，还摆放着几件精巧的黄铜星盘与计时器。
“她说自己叫艾琳娜，先前与您见过，殿下。”仆人垂手立在门口，恭敬回答。
苏特瞥了眼案头一张摊开的典籍，又落回自己正在批注的一份手稿上，沉吟片刻，苏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致猜到了艾琳娜的来意。
这位皇长女在父汗那儿碰壁之后，是想来游说他参与到结盟一事中？
“你直接告诉她，说这是我的原话。”苏特语气温和，“我已经知道了她的来意，但我自幼体弱，无法踏上超凡道途，只想专心钻研星象与符文古籍，追寻前人的智慧，甚么结盟、政务我都没有兴趣参与，请她回去吧。”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仆人退下传达，自己则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手稿上。
宅邸外，夜色浓重。
萨哈尔古城的街道浸在昏暗中，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油灯的火光在石屋窗棂后摇曳，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夜风带着高原的清寒和远处牲畜栏的味道，卷过空旷的石板路。艾琳娜·瑟莱曼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隐隐生辉，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凭借第三位阶的实力，她很快就听到了来自门扉后的脚步声，下一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仆人躬身出来，将苏特王子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
“····王子的原话就是这样，请艾琳娜殿下回去吧。”
“是么···”
艾琳娜的面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快，她早就听阿兰说过这位二王子聪慧过人，却没想到对方连面都不愿一见，就将她拒之门外。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强行压下那丝翻涌的情绪，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了。”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高大的身躯无声地转入身后的黑暗，融入夜色之中。
离开二王子苏特的宅邸，艾琳娜沉默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约莫半个小时后，她便来到了三王子耶利德的居所外。
与苏特的宅邸不同，耶利德的宅邸门口悬挂着不止一面的异域旗帜和兽角。艾琳娜敲门叫来仆人，请她将自己来访的消息告知三王子。
耶利德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很快，仆人便请她到宅邸中与耶利德见面。艾琳娜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某种不知名熏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庭院内灯火通明，数个巨大的黄铜火盆熊熊燃烧，驱散了高原夜晚的寒意。
院中的石墙上钉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来自群岛的燧发火枪、诺曼风格的双手重剑、带有华丽雕花的精灵长弓，甚至还有几柄造型奇特的矮人战锤。
角落里堆着色彩鲜艳的异国织物、造型奇特的陶罐和几件破损的骑士盔甲部件。几匹装饰华丽的矮种马拴在马厩旁，不安地打着响鼻。
“艾琳娜殿下！”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三王子耶利德·伊斯坎从主屋大步走出。他银白色的鬃毛打理得一丝不苟，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穿着镶有金属护片的精致猎装，显得英姿勃发。
“快请进！真没想到您会深夜来访！”
艾琳娜步入同样堆满“战利品”的主厅，目光扫过那些显然来自遥远国度的物件，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打扰了，耶利德王子。白日随大萨满入宫，未能与王子详谈。听闻王子见多识广，对外界风物颇有兴趣，特来拜访。”
“哈哈，殿下过奖了！”耶利德显得很兴奋，随手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柄诺曼刺剑比划了一下，“比起大哥和二哥，我这点小爱好确实上不了台面。但高原之外的世界，着实令我神往已久。”
他放下剑，急切地看向艾琳娜，“殿下来自莱茵，又一路行经荒原、北境，想必见多识广！快请跟我说说，那些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那些城市，比萨哈尔更大吗？人们都怎么生活？打仗真的都用那种会喷火的铁管子吗？”
艾琳娜心中微动，耐心地描述起北境的风貌：连绵的针叶林、奔涌的大河、矗立在险峻山崖上的诺曼城堡、达尼亚人狂野的荒原风情……
耶利德听得双眼放光，身体微微前倾，像个渴望冒险故事的孩子。
“我真想去亲眼看看！”他忍不住感叹，声音里充满了向往，“骑着快马，踏过不同的土地，见识不同的种族，像史诗里的英雄那样闯荡……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这高原上，日复一日地看着同样的草场和帐篷。”
艾琳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甘。
“三王子殿下，外面的世界确实广阔，但也充满了挑战和机遇。莱茵帝国正在重塑北境的秩序，这是一场伟大的事业。伊斯坎汗国拥有强大的力量和高贵的血脉，不应被古老的誓言束缚于此。若汗国能与莱茵并肩作战，共享北境的土地与荣光，王子您，自然也能在这片更广阔的舞台上，建立属于您的不朽功业。”
耶利德脸上的兴奋和向往瞬间凝固了。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显得有些无奈和尴尬。“结盟……出兵北境……”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艾琳娜殿下，您太高看我了。父汗的决定，从来只倚重大哥萨瓦什的意见。大哥和父汗一样，把那些古老的誓言看得比什么都重。至于我和二哥苏特……”
他摊了摊手，“我们在军国大事上，说不上什么话。父汗不会因为我们的想法而改变主意的。很抱歉，殿下，这件事上，我恐怕……帮不上忙。”
希望再次破灭。艾琳娜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彻底浇熄。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强大的自制力让她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意或失态。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我明白了。感谢王子的坦诚和款待，夜色已深，不打扰了。”
离开耶利德的宅邸，艾琳娜独自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高原的夜风寒意刺骨，吹动她白色的毛发。
两度碰壁，结盟之路似乎已彻底断绝。
她肩负着父皇的期望，跨越万里而来，却在这座高原古城里一再受挫。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步伐沉重。
虽然她依旧昂首挺胸，但那双冰蓝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下，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疲惫。
回到萨瓦什安排的的宅邸，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的余烬在厅堂里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布满星辰的高原夜空，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
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是格温·斯托维恩。
他显然并未入睡，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沉静地注视着艾琳娜的背影。
“看来你今晚的行动并不顺利。”
“我表现得很明显么？”
艾琳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宁愿是你已经恢复了传识能力，也不想让你看出来我现在的挫败感。传识者，你现在一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