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觉得多高兴。”
“怎么会？现在的情形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汗国不参战，北境就多一分胜算。”
“是，”格温坦然承认，“我不希望看到伊斯坎的战士也卷入这场战火，但我也不会因你的失败而幸灾乐祸。”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艾琳娜身后不远处，“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压力，艾琳娜殿下。背负着父亲的期望，一个帝国的重担，跨越重洋来到陌生的土地，寻求渺茫的希望……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艾琳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格温的敏锐让她有些意外，他语气中的那丝理解更是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但她随即想起他是自己的敌人，执意拒绝自己的邀请，那点微小的情绪起伏立刻消失不见。
“你理解？”她终于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灼灼生辉，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你理解什么？理解我为何要发动这场‘不义之战’？还是理解我父皇‘野心勃勃’的动机？”
格温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理解你作为执行者所承受的压力和期望，也理解你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但我无法认同你们发动战争的理由和方式。至于皇帝陛下的动机……”他顿了一下，直言不讳，“是为了所谓的‘拯救世界’，还是为了瑟莱曼家族永恒的霸权？为了整合力量应对黑暗，还是为了满足个人征服的欲望？艾琳娜殿下，你真的能确定吗？或者，你只是选择相信你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住口！”艾琳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触犯逆鳞的冰冷怒意。
格温的质疑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她内心最深处那被宏大理想包裹的、不容置疑的核心——对父亲意志的绝对忠诚和对帝国道路的坚信。
“你没有资格评判我的父亲，也没有资格质疑帝国的意志！格温·斯托维恩，不要以为我看重你的能力，你就可以如此放肆！”
她高大的身躯散发出迫人的气势，冰蓝的瞳孔紧紧锁定格温，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玛莎！”
一直隐在厅堂门内阴影里的玛莎应声而出，金棕色的竖瞳警惕地盯着格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
“看好他。”艾琳娜的声音冷硬如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格温。
她不再言语，大步越过格温，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内室的石阶上，只留下庭院中冰冷凝固的空气。
玛莎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堵在格温面前，目光充满警告。
格温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艾琳娜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在玛莎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回到二楼，在路德维希身旁的毯子上躺下。
当天晚上，艾琳娜做了一个梦。
自她成为天空之神的牧师以来，艾琳娜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梦中她站在一片森林里，但这绝非她所知的任何森林。
那些扭曲的树木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深沉色泽，如同凝固的烟雾，向上刺入一片无星无月的铅灰色天穹。
枝桠虬结盘绕，构成令人不安的穹顶，投下浓重得几乎实质的阴影。地面上不见泥土与落叶，而是一种晦暗的天鹅绒一般的黑色绒毛，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行走在虚空之上。
空气凝滞，冰冷刺骨，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一种粘稠的的寂静压迫着耳膜。
光线似乎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那些黑色树木的纹理中微弱地渗出，制造出一种令人昏眩的古怪幽暗。这里是时间的断层，是现实的裂隙，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诡谲之感——不知为何，艾琳娜知道此处绝非恒定静止，而是在不断的变化着。
艾琳娜冰蓝色的竖瞳锐利地扫视着这片令人窒息的领域，指尖本能地凝聚着超凡之力。
这里是梦境，却真实得令她脊背发寒。
她尝试在心中默念天空之神的名讳，意图施展一个简单的侦测神术——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以往清晰的神力连接，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切断。祈祷的祷词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徒劳的呼唤，艾琳娜·瑟莱曼。”
声音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干涩、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蕴含着一种刻薄的嘲笑。
她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一根低垂的的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
它的身体如同凝固的夜雾，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粘稠的阴影，边缘却泛着病态的幽紫色微光，反复沾染了毒液。
它的喙并非血肉，而是扭曲的铁与骨。空洞的眼窝内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坍缩的灰白漩涡，凝视时仿佛能抽走灵魂的温度。
当它歪头打量艾琳娜，漩涡深处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的嘴，无声开合着，吐出凡人无法听见的亵渎密语。
“瑟莱曼之子，你来到这座古城之后的所作所为皆是徒劳，便如失去了指引的盲人在原地打转。”
“藏头露尾的邪物！”
艾琳娜迅速在胸前结出天空之神的圣徽，低声吟诵祷文，却依然没有得到熟悉的神力回应，只有死寂。铅灰色的天穹如同铁铸的囚笼，将她的信仰隔绝在外。
乌鸦在笑。
“别再试图向天空之神祈祷了，瑟莱曼之子，我真同情你和你的那些同胞，虚伪的信仰蒙蔽了你们的眼睛，令你们这些小人儿终日生活在谎言之中。”
它歪了歪头，“但现在，我将给你一个机会，我能赐你洞悉人心与操弄意志的权能，它会帮助你改变蒙格的想法——莱茵与汗国的盟约将唾手可得。”
“看来你为今天的会面做了不少功课，邪神。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自我来到北境？还是在荒原，甚至更早的时候？”
艾琳娜眯起眼睛，“我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那么代价呢，你这份馈赠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
那个隐藏在这具躯体中的宏伟意志发出恶毒的笑声。
“嘻嘻，代价是睁开你的眼睛，艾琳娜！这座古城用谎言堆砌，将真相压在地底深处已逾数千年，你可以选择接受我的馈赠，也可以拒绝它，尝试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真相，洞悉那个被隐瞒许久的巨大谎言。”
“真相？谎言？你究竟在说什么？”艾琳娜皱眉，“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愿透露，我是绝不可能与来历不明的邪神做交易的！”
“不用着急，瑟莱曼之子，你可以先去试着在这座城市里走走，或许能够找到一些有趣的线索。”
乌鸦突然凑到她面前，“好好考虑，等你真正想好了之后，自然能够知道我的名讳···”
话音未落，乌鸦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烬。森林如退潮般坍缩，艾琳娜在冰冷的石屋中猛然坐起，汗水浸透白色毛发。
窗外，萨哈尔古城的第一缕晨光正割开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