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顶宫中的格温两人相比,她们的午餐简单得多,一大盘堆成小山的带骨烤羊肉,几块硬邦邦但能管饱的奶渣饼,以及两大木碗不断冒着热气的咸奶茶。
酒馆内外人来人往,几个披着缀铜钉皮甲的狮人武士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大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祭祀盛会,大碗喝着马奶酒。一名身材敦实、围着油腻皮围裙的牛头人店主,正费力地将整扇羊肉挂到烤架上方熊熊燃烧的火塘上。
街道上,一名狐人牧民少年挥舞着长鞭,吆喝着驱赶一小群挤挤挨挨的绵羊穿过泥泞的路面,小心避让着慢吞吞驶过的、满载羊毛的科莫多兽车。不远处的路边摊,一位裹着头巾的猪人妇女正用骨刀刮蹭着一张摊开的生牛皮,动作娴熟。
“大姐,我是担心···”
玛莎用粗壮的手指抓起一块连骨肉,刚凑到嘴边,又将其放下,“我们离开荒原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黑石城那边现在情况到底如何了。”
“你的担心毫无意义,玛莎。相信我们的兄弟姊妹,他们足以应对一切局面。”
艾琳娜放下碗,指尖在油腻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视线投向街道尽头那片矗立于阳光下的古老遗迹群落,眼神深邃,“既然我们来了,就趁这几天好好摸摸这城里的情况。等吃过了饭,我们去城东看看。”
“知道了,大姐。”
就在她们两人进餐时,金顶宫深处,古城萨哈尔的主人也正在与他的家人共进午餐。
金顶宫偏殿,开阔的大厅中弥漫着烤肉的浓香与奶制品的醇厚气息。
汗王蒙格端坐主位,面前矮几上摆着切好的烤羊腿肉,油脂在青铜火盆的暖光下滋滋作响,旁边是厚实的青稞面饼和一陶罐热气腾腾的咸奶茶。他撕下一块羊肉,动作沉稳有力,银白色的浓密鬃毛随着咀嚼微微颤动。
长子萨瓦什坐在他右手边,身着便于行动的皮甲,腰悬弯刀,正专注地用匕首切割自己盘中的食物,姿势一丝不苟,偶尔抬眼扫视殿内,带着与父亲相似的威严。
次子苏特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裹着厚厚的深蓝色绒袍,面前食物不多,只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奶茶,苍白的手指捻动着腕间的木珠串。幺子阿兰紧挨着父汗左侧,兴致勃勃地用叉子戳着一块奶渣饼,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巴雅尔大萨满坐在蒙格对面,靛蓝色的萨满袍在火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泽。他面前的食物更为清淡,多是些煮熟的根茎和奶酪。老萨满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殿内温暖而肃穆,厚实的熊皮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炭火的噼啪声、餐具的轻微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响。
“巴雅尔,”蒙格咽下口中的肉,低沉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那两位来自莱茵的客人,如今在城内如何了?”
“我的人一直跟着她们,大汗。她们今日只是在城内各处走动,看看市集,瞧瞧城墙,走走那些石屋间的巷子。行为规矩,没有逾越之举。此刻——”巴雅尔放下手中的木勺,抬起头,迎上汗王带着审视的目光,“她们正在城南的一家酒馆里,同我们一样,也正在吃午餐吧。”
“嗯。”蒙格点了点头,将一块沾着酸奶酪的面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他锐利的金色眼眸扫过两个儿子,最终定格在巴雅尔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她们看紧点。如今草原各部的头人、巴图和巴特尔都正在陆续汇聚于萨哈尔。祭神会是敬奉三神与先祖的神圣盛会,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让外人惊扰了先祖的魂灵。”
是,大汗。”巴雅尔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我会让眼线加倍留意,再加上萨瓦什王子的协助,我们一定会确保盛会期间一切如常。”
这时,阿兰放下叉子,略显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向蒙格。
“父汗,有件事,其实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我今天上午把艾琳娜殿下的那个人类奴隶,格温·斯托维恩,还有那个狐人随从,带进了白银大书库。”
蒙格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浓密的银色眉毛挑起,看向幼子。萨瓦什也停下用餐,目光带着询问投向弟弟。苏特则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又垂下去,仿佛对此并不意外。
阿兰鼓起勇气继续说,“那个人类说他认得书库里一本古书的文字,能帮我翻译。我没提前请示您和巴雅尔爷爷,就把他们带进了书库,还请父亲原谅···”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丝忐忑,小心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蒙格看着儿子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那丝严厉瞬间融化,被一种深沉的宠溺取代。他放下手中的食物,发出低沉的笑声,伸手用力揉了揉阿兰头顶蓬松柔软的毛发。
“我的小阿兰,这点小事,父汗早知道了。”他拿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白银塔是什么地方?戒备森严,固若金汤。两个没有超凡力量的凡人,在里面翻翻古书,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想弄清楚那些古籍的内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识字的,就让他们在那儿待着吧,这件事就随你的意了。”
他顿了顿,转向巴雅尔,“就算真让他们碰巧翻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也没什么。盛会结束之后,麻烦你走一趟,巴雅尔。用法术抹掉他们脑子里那点多余的记忆,免得留下什么隐患。”
“就算大汗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嗯。”蒙格点头,随即看向阿兰,“现在放心了?”
“谢谢父汗!”
阿兰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立刻又拿起叉子,胃口大开地对付起盘中的食物来。
蒙格看着幼子,眼中的宠溺更浓,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长子萨瓦什。
“你三弟呢?怎么到这会儿还不来吃饭?”
“兴许是又跑到外面去了,”萨瓦什抓抓耳朵,“要不我去叫他过来?”
“算了,他不来就别叫他了,”蒙格叹气道,“你有空也多教教你三弟,叫他稳重些,我也就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