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的庭院、堆积的杂物、一旁侍从——所有色彩、声音、光线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令人窒息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耶利德惊骇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某种覆盖着厚实、晦暗绒毛的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虚无,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幽暗而冰冷。四周是扭曲的树林,那些树木呈现出焦炭般的深沉色泽,如同凝固的浓烟,虬结的枝桠盘绕向上,构成一片令人不安的的穹顶。
空气凝滞得如同粘稠的液体,没有风,没有鸟鸣虫嘶,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寂静压迫着他的耳膜。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诡谲感,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是怎么回事?”
耶利德的心脏狂跳起来,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发现身上只有轻便的猎装,武器全都不见了。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试图寻找来时的路,却只看到更多望不到尽头的扭曲黑色树木。
他强压下恐惧,选定一个方向迈步,脚下那片覆盖着晦暗绒毛的地面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稠的黑暗陡然撕裂。熟悉的金顶宫觐见大厅骤然浮现,巨大的黄铜火盆熊熊燃烧,地面铺着厚实的熊皮地毯——正是他今早离开的地方。
他的父汗蒙格·伊斯坎高踞王座,长兄萨瓦什侍立一旁,身着深棕色皮甲,手按腰间那柄古朴弯刀,面色铁青,向他投以复杂的目光。
“叛徒!伊斯坎之耻!”父汗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耶利德心上,“勾结外敌,亵渎先祖誓言!耶利德,你可知罪?”
那目光穿透幻象,直刺真实的耶利德。
“不!父汗!我没有!”耶利德在幻象外失声嘶吼,想冲过去辩解,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
幻象中的“耶利德”似乎也在争辩,但声音被无形的力量抹去。只见萨瓦什缓缓抽出弯刀,寒光在火盆映照下流淌。他上前一步,刀光一闪——“耶利德”的头颅与身躯瞬间分离,鲜血喷溅在雪白的狼皮地毯上,触目惊心!那颗头颅滚落时,淡金色的眼睛圆睁,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甘,直勾勾地“望”向森林中真实的耶利德。
极致的惊骇与暴怒瞬间冲垮了耶利德的理智。他猛地回头,淡金色的瞳孔因充血而骇人,所有的恐惧化作了燃烧的质问,朝着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咆哮。
“滚出来!究竟是谁!?玩这种卑劣的把戏!你想干什么?!”
就在他咆哮落下的瞬间,前方低垂的焦黑树枝上,黑暗无声地凝聚,一只乌鸦显出身形。
它的躯体仿佛由最粘稠的夜雾塑成,羽毛的边缘不断渗出病态的幽紫色微光,如同沾染了腐败的毒液。那鸟喙是扭曲的铁与骨,最为可怖的是它的眼窝——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向内坍缩的灰白色漩涡。
当它歪头“注视”耶利德时,漩涡深处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的嘴,无声地开合着,发出只有灵魂才能感知的、令人作呕的亵渎低语。
“把戏?不,不,耶利德。”干涩沙哑的声音直接在耶利德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这是‘预言’,是神祗为你揭示的···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耶利德被那诡异的眼窝漩涡吸住了心神,巨大的恐怖感让他几乎窒息,但幻象中身首分离的画面带来的愤怒支撑着他,他咬牙嘶声道,“荒谬!我父汗和兄长绝不会——”
“绝不会?”那声音打断他,带着嘲弄的尖锐,“他们为何不会?他们正是那巨大谎言的守护者!整个汗国,从你威严的父汗到最卑微的牧人,都被一个编织了数千年的谎言所囚禁!它如同无形的锁链,将雄狮的子嗣牢牢困锁在这片贫瘠的高原之上,甘愿做那画地为牢的困兽!”
乌鸦拍打了一下翅膀,“而我,正是来为你撕开这谎言之幕,为了让你看到——”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