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面色涨红,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对面激昂陈词的额尔德尼,后者毫不示弱。四周各部的头人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围绕双方的观点互相争论起来。只坐在苏特身旁的老狐则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低头饮茶,绝不开口参与身旁的争论。
“好了。”
大殿内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转向他们的汗王。
蒙格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影子。“诸位巴图、巴特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是祭神会的大日子,先祖与三神正注视着这片草原。结盟与否,事关汗国未来,不能只凭一时意气决定。你们的想法,我都已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依旧如瀑的雨帘。“离日落还有段时间,外面雨大风急,诸位不如先回各自毡帐稍作休息,养足精神。待到夜幕低垂,祭坛火起之时,我们再齐聚三神面前,以虔诚的祭祀仪式来祈求先祖与三神的指引。”
阿古拉重重哼了一声,坐回毛毯上,抓起银杯灌了一大口酒。额尔德尼也抚胸行礼,收敛了激昂的神色。其他头人纷纷应和。
“谨遵大汗之命!”
“是该养足精神,晚上的祭祀要紧。”
“愿伟大的三神指引我们的前路···”
蒙格微微颔首,示意仆从引导头人们退下,随即叮嘱身旁的幺子。
“阿兰,我要跟巴雅尔他们商量祭神会的准备流程,你今天是服药的日子,就在宫内待着,不要乱跑,知道么?”
“知道了,父汗。”
阿兰说,蒙格又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在萨瓦什、巴雅尔等人的簇拥下,转身走向通往金顶宫深处的回廊。
喧闹的大殿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燃烧的火盆噼啪作响,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阿兰王子站在王座旁,看着父汗、大哥和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大殿瞬间的寂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头人们争论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回想,他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汗国未来的道路,父汗的忧虑,兄长们的责任,这些沉重的字眼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烦闷。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统治的灰暗天地,雨线密集地抽打着宫墙,仿佛要将这座古老的石头城市冲刷殆尽。莫名的焦躁驱使他离开了空寂的大殿。
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脚步有些急促地穿行在宫墙内蜿蜒的回廊中,下意识地朝着一个熟悉的方向——那座深藏地底的白银大书库走去。
当他走进白银大书库时,格温·斯托维恩正伏在桌案上,专注地凝视着面前摊开的厚重古籍,他的脸色依然带着几分苍白,目光却异常专注,手指小心地划过书页上那些繁复古老的巨人文字,时不时低声念出几个音节,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一旁的狐人路德维希则坐在高背椅上,面前铺着粗糙的羊皮纸,正用羽毛笔蘸着墨水,将格温口述的内容飞快地记录下来。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耳朵时不时警觉地微微转动一下,仿佛在担忧守卫的脚步声或是其他意外。
“阿兰王子?”
发觉阿兰后,路德维希率先出声,他放下羽毛笔,“您怎么来了?”
“王子殿下。”
格温也转身向小王子行礼。
“我来看看你们翻译的进展情况。”
阿兰来到圆桌旁,打量着面前的红发青年,不知怎的,当他看到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内心的烦躁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上次我来时,你们说这书里讲的都是过去北境发生的历史,你们现在翻译的这段内容是什么?”
“现在这部分内容记录了在古诺德兰帝国创建之前的古老时代,”格温垂下眼帘,“那时的北境分为南北两个王国,东方圣城之中的教廷凌驾于诸国之上,那是一个谎言横行的时代,亦是真理死去的年代。”
“我此刻所翻译的这部分,便记录了一位寻求真理者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