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人们并不采用现有的纪年历法,”格温翻动书页,“根据作者的记录,在‘不坠骄阳于天穹盘亘第五百年后的第一个冬天’,在布雷扎诺村——过去某个属于北境的偏远乡村,大概位于如今北境的萨赛尔行省。”
“那时村内的一名磨坊主向所属辖区的神父报告了一件怪事,他邻居的孩子得了一场怪病,原本快要死了,孩子的父亲打听到邻村有位从外乡来的旅行者,能替人驱邪,据说他行为古怪,常在夜晚外出,有人认为他是一名本南丹蒂。于是孩子的父亲将旅行者请来,他给孩子喂下一剂秘药,治愈了他。”
“这件事引起了神父的警觉和不安,因为那时一切有关治愈和生命的奇迹是独属于教廷的特权,于是他立刻带上当地教堂的审判官和裁决骑士,迅速前往布雷扎诺,对那个痊愈的男孩进行了审判,他们宣布他的痊愈是‘深渊魔鬼的谎言’,并决定对他施加火刑。”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阿兰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对一个孩子施加火刑?!”
“他们怎么做不出这种事情?”格温说话的时候,阿兰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悲悯的神情,“用那些教廷神父自己的话说,他们的行为是在制止邪恶····这些教廷神父将那个男孩绑在干燥的柴堆里,要将他烧死以取悦自己的神明。”
“那名治愈了孩子的旅行者在此时站了出来,根据记载,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燃烧的火堆,念诵着晦涩古老的咒言,操纵火焰吞噬了那些教廷的神父与裁决骑士们。但这却给他自己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就在阿兰全神贯注地等待他说出后续内容时,格温却合上古籍。
“以上就是我们目前翻译的最新进度。阿兰王子,从你进来之后,我就觉得你的情绪不太对,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表现得很明显么?”阿兰有些意外。
“我只是恰好对别人的情绪变化比较敏感。”格温露出微笑,“这里没有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两个说说。”
阿兰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袍子的边缘。他沉默片刻,眼里才浮现出深深的忧虑。
“确实有些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今天上午,父汗在宴席上,当着各部巴图巴特尔的面,提起了莱茵帝国结盟的事。”
他语速渐渐加快,将大殿中各部头人的发言都一一道出。
“大哥和阿古拉舅舅说得对,汗国不该卷入万里之外的战争,我们应该守护好自己的草原。”阿兰语气坚定地说,随后又露出迷茫的神情,“可当额尔德尼提到北境的土地时,我却发现父汗犹豫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我就坐在他身旁,我亲眼看到父汗的表情···那个瞬间他真的在认真思考额尔德尼的提议。”
“格温,”阿兰抬起头,他的神情有些困惑,眼中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你说父汗真的会与莱茵结盟么?还是说他会采纳额尔德尼的建议?伊斯坎、阿贝兰、撒布尔汗···草原上的各部都会被卷入战争之中么?”
格温安静地听着,待阿兰说完,他才开口。
“阿兰王子,”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也见过你的父亲,虽然只是一面,但我却能看出大汗是统御帕里高原的雄主。出兵与否,这其中的考量远比我们此刻能看到的更加深远复杂。草原上的头狼决定狼群的方向时,要考虑诸多因素。”
“同样的,作为汗王,他的每一个决断,无论最终指向何方,都必然是为了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他的土地,他的人民,以及···”他看向阿兰,“他的儿子们。你不必为此过度担忧,这不是你应该去考虑的事情,只管相信你的父亲和兄长们吧。”
听到格温的这些话,阿兰怔怔地看着他,胸中那股莫名的焦躁竟竟真的随着对方平和的声音一点点消散了。他此刻确信这个人类身上必然有某种奇异的力量,能够让人觉得他是如此亲切,值得信任,并愿意与之倾诉内心的想法。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对方是来自异国的俘虏,是艾琳娜殿下的奴隶,可阿兰就是觉得,格温是值得信任的。
“你说得对,格温,”阿兰的声音轻快了些许,带着释然,“父汗他总是能为汗国做出最好的选择。是我想得太多了。”
气氛缓和下来,阿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库中央高悬的晶石灯,那柔和恒定不变的光芒提醒着他时间。
“说来可惜,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却不能看到今晚的祭神会了。”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不过我也一样,今天正是我服药调理的日子,我只能待在宫里,在远处一个人看祭祀仪式。”
“祭神会?”
格温抬起眼,似乎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我先前数次听你们提起过祭神会,请问这祭神会祭祀的是哪位神明?是今晚举行么?”
听到格温的话,坐在一旁整理手稿的路德维希也支起了耳朵。
“祭神会是我们伊斯坎汗国最重要的庆典,”阿兰说,“我们草原的子民,世代信奉至高天上的三位古老神祗——天空之神、大地母神和海洋之主。每年的五月,当春风彻底唤醒高原的草场,各部族的子民就会像归巢的群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萨哈尔古城。”
他比划着,仿佛那盛大的景象就在眼前浮现。
“整整两天两夜!整个草原的人们都会聚到这里来,我们会给诸部的客人们准备吃不完、喝不尽的饮食,最勇猛的巴图巴特尔们会在赛马场上竞逐,在摔跤场上角力,用力量和技巧赢得荣耀。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穿上最艳丽的衣裳,围着篝火彻夜跳舞,歌声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憧憬和遗憾,“那是草原上最欢乐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庆祝,感谢三神的庇佑,也祭祀诸部先祖的英灵。可惜,今晚我却不能参加这场盛会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了···”
格温安静地听着,神色平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桌上的那本《外道魔典》。
“阿兰王子倒也不必太过失望,”他说,“重要的并非身处何地,而在于你心中的信仰,只要你的信仰足够坚定,三神与英灵一定会庇护你的。”
“你说得对,格温。”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我该回去准备服药了,翻译的事,辛苦你们了,等事成后我一定请父汗重重地嘉奖你们。”
阿兰最后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厚重古籍和路德维希写满通用语的羊皮纸,转身离开,在两名沉默如铁塔的牛头人侍卫的护卫下消失在巨大银门合拢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