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关门声在空旷寂静的白银塔内回荡,当它彻底被寂静吞噬,格温转身看向路德维希,眼中温和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果决。
“路德维希。”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得谈谈。”
火焰的阴影中,魁梧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萨尔罕部头人额尔德尼站在那里,穿着带有青铜护胸的暗红色皮甲,火光映照着他棕黄色的虎纹毛发和面纹,锐利的目光投向那个闯入帐篷的身影。
“耶利德?”
额尔德尼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外孙,“你怎么来了?”
三王子银白色的鬃毛完全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昂贵的猎装也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而狼狈。他急促地喘息着,淡金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雨水顺着他下巴的鬃毛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外公。”
面对额尔德尼的询问,青年狮人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喘息,“我们得谈谈,求你了。”
他话音刚落,帐帘被强风猛地掀起,挟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飞溅的雨水,滂沱大雨如同天河倒灌,沉重地捶打着厚重的毡帐顶棚,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响。
雨水顺着毡布的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帐外的世界彻底淹没在灰白色的水幕之后。
这里是萨尔罕部族在萨哈尔古城临时驻扎的营地深处,一座最为宽大厚实的首领大帐。帐内光线昏暗,仅有几座固定在支架上的黄铜火盆提供照明,跳跃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挂满帐壁的兽皮、武器和色彩浓重的毡毯上。
额尔德尼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目光在耶利德身上扫了几下,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瞧瞧你,淋得像个水獭崽子···过来坐下吧,烤烤火,别冻坏了身子。”
他大步上前,手掌不由分说地揽住耶利德冰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引向火盆旁铺着厚实狼皮的矮榻。
湿冷的身体接触到温暖的皮毛和近在咫尺的火焰,耶利德似乎才找回了一点知觉,但他依旧沉默着,眼神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火焰,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并非全然因为寒冷。
额尔德尼在他身旁坐下,宽厚的身躯带来一种压迫感。他拿起旁边温在火盆旁的铜壶,倒了一碗香气浓郁的滚烫奶茶,塞进耶利德冰冷的手中,粗糙的大手顺势用力拍了拍外孙的背。
“好了,暖和一下。”额尔德尼的声音放得更缓,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耶利德失魂落魄的神情,“说说吧,我的小狮子。这么急着冒雨跑来找外公,是遇上什么天大的难事了?是不是你父汗····还是你那两个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耶利德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的颤抖在热力熏蒸下稍缓。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那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外公,”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秘密。”他环顾四周,尽管帐内只有他们二人,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你,我,父汗,草原上的所有人都被一个巨大的谎言欺骗了,我们被谎言囚禁在这片高原上,整整几百年!就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牲畜!”
额尔德尼眉头锁紧。
“你把话说清楚了,耶利德,什么秘密?什么谎言?”
年轻的狮人王子身体猛地一绷,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抓住额尔德尼粗壮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那坚硬的皮甲里,淡金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不!外公!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父汗…还有我大哥萨瓦什…他们就是这个谎言最忠实的守护者!如果他们知道我发现了真相···”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哽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外公,求你!”
他几乎要跪伏下去,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以萨尔罕部先祖的英灵起誓!以你腰间弯刀所守护的荣耀起誓!向我发誓,绝不会泄露我对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并且…并且你要帮我!帮我揭开这个真相!否则我们所有人将永远被谎言蒙蔽,永世都困在高原上!”
帐篷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暴雨捶打毡帐的轰鸣。
火盆的光芒在额尔德尼脸上跳跃,他看着外孙眼中那份近乎崩溃的恐惧和一丝凶狠,心中忽然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他沉默许久。
缓缓抬起布满疤痕的手掌,重重按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我额尔德尼·萨尔罕今日在此向我血脉的先祖起誓,绝不把今日耶利德·伊斯坎所说的话外泄给他人,否则便叫我血脉断绝,失去三神与先祖的庇护!叫天上的鹰啄我的骨头,叫地上的狗吃我的肉!”
他说完,放下手,目光锁定耶利德,“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孩子。那该死的谎言到底是什么?它把我们困住的真相,又藏在哪里?”
耶利德紧绷的身体终于泄了力,他凑近额尔德尼的耳边。
“真相···其实一直就藏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