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年长的狐人指挥其他侍者清理污渍时,格温立即从一块肋排上扯下两块肥厚的油脂,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袖袍里,借着路德维希制造的噪音和侍者们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待侍者们清理了污渍后,格温两人也正吃罢晚餐,狐人们收拾过餐盘后便鱼贯退出。
等大门再次闭合,格温与路德维希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格温从袖中掏出那两块藏好的羊脂,路德维希也迅速行动起来,他毫不犹豫地弯腰,脱下脚上的靴子,探手进去摸索片刻,摸出一个用厚实油纸小心包裹的小盒——那是他当初在大王子萨瓦什宅邸中抽烟时,从某个角落“顺”来的火柴盒,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我当时捡来的火柴,里面还有几根,应该够用了。”
“好。”
格温将油脂捏碎,混进桌上所有的墨水瓶里,并用手指快速搅拌,让油脂、墨汁充分混合。一股混合着腥膻与墨臭的奇异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随后他们合力将沉重的圆桌向旁边挪开,清出一片开阔的区域,格温伸手直接蘸入混合了油脂的浓稠墨汁中,走到空地中央,俯身在石面上画出一道长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环。
紧接着,他在圆环内部精准描绘出象征太阳的放射状符文、代表新月的精致弯弧,以及由细密点阵构成的星图。这些核心图案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被一圈圈扭曲而古老的巨人文字严密地环绕连接,每一个字符都是《外道魔典》中记载的秘仪文字。
这仅仅是开始。从这核心的星日月圆环向外,格温又画出二十四条由符文组成的分支,它们如同某种古老巨树探入虚空的庞大根系,又似神秘藤蔓的天然脉络,每一条分支末端都描绘着一个更为复杂符文——那是在魔典的残篇中被模糊提及的、对应着不同领域神明权柄的象征印记。
整个法阵以中央的星日月为核心,二十四条枝蔓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扩张,覆盖了数尺见方的地面,线条繁复精密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每一笔都凝聚着格温对书中知识的理解,散发着原始而肃穆的神秘气息。
路德维希在一旁屏息凝神,看着格温以惊人的专注力和体力完成这浩大的工程。青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连续数日高强度翻译对精神的损耗尚未完全恢复,此刻的绘制更是巨大的负担,但他握着蘸墨手指的手腕却异常稳定。
“好了!”格温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审视着地上的巨大图案,确认每一个连接点和符文都准确无误。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接下来,一切就交给我。”
格温伸出手,路德维希立刻会意地将火柴交到他手中。
格温的指尖捏着那根细小的木梗,粗糙的硫磺头划过磷纸,“嗤啦”一声轻响,一簇微小却炽热的火苗猛地窜起,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跳跃、放大。
火焰舔舐着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着他苍白而专注的脸庞。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所有的算计和对未来的孤注一掷,都在这簇摇曳的光焰中燃烧。
他松开手指。
燃烧的火柴打着旋儿,带着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般的轻烟,笔直地坠落向地面上那以油脂和浓稠墨汁精心绘制的巨大法阵核心——那轮象征着太阳的符文圈。
轰!
烈火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舞动,舔舐着黑夜,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火星如同无数逆飞的流星,升腾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萨哈尔古城外,浩渺的银月湖畔。
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狂暴骤雨奇迹般停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撕开,露出一片深邃的墨蓝天穹。两轮皎洁的银月高悬其上,清冷如水的光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洒满波光粼粼的辽阔湖面,将湖畔新绿的草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霜。
白日里空旷的湖畔,此刻已是人潮的海洋。数万汗国子民从草原的各个角落汇聚于此。他们穿着节日里最鲜艳的皮袍、毡衣,佩戴着祖传的银饰与彩珠,如同无数色彩斑斓的溪流,最终汇入这银月之畔的盛大集会。
湖岸最显眼的位置,矗立着三尊用整块灰白色巨岩粗犷雕琢而成的神像,分别象征着至高天的三位神祇:天空之神、大地母神、海洋之主。神像脚下,一座由无数石块和彩带垒砌的巨大青铜树拔地而起,直指月光流淌的夜空。巨树顶端,一面代表着伊斯坎汗王家族的雄狮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在青铜树前方的空地上,一座由粗壮原木和干燥牧草堆叠而成的巨大篝火正熊熊燃烧。
“咚——!咚——!咚——!”
数十名赤膊的牛头人和狮人勇士分列篝火两侧,他们挥舞着裹着厚实兽皮的巨大鼓槌,用全身力气擂打着比人还高的战鼓鼓点整齐划一,如同巨兽的心跳,又似雷霆在草原上滚动,每一次重击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数十位年迈的牧人盘膝坐在稍外围,各自抱琴,布满老茧的手指灵巧地在琴弦上跳跃、揉捻,演奏传颂千百年的古老英雄史诗赞歌,琴声与震天的战鼓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令四周的人群为之沸腾。
围绕着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和神圣的敖包神像,数万兽人子民开始移动。他们面容肃穆,眼神虔诚,在鼓点与琴音的引领下,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由无数虔诚灵魂组成的河流,开始围绕着中心的神圣之物缓缓行进。每一次绕行,都伴随着低沉而整齐的吟诵,那是献给先祖英灵与三神的古老祷词,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夜空中回荡。
许多人将带来的白色长布恭敬地抛向古树,或是将随身携带的奶酒、奶酪、肉干等祭品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神像脚下。更有强壮的武士在绕行时,用有力的拳头重重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神明和先祖展示自己的勇武与忠诚。
就在这祭神会盛大的前奏关头,在银月湖西侧,一道可以俯瞰整个湖畔盛况的的缓坡上,几匹高大健硕的夜魇战马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名骑士拉紧缰绳,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紧盯着下方那片被巨大篝火映照得如同沸腾熔炉般的湖畔,火光勾勒出她庞大身躯的轮廓,肩头狰狞剑枪的锋刃反射着跳跃的光芒。她身后的精灵、矮人等几名同伴也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萨哈尔···”
赫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目光越过沸腾的庆典现场,牢牢锁定在月光下那座古老的石头城池——那是格温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