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事(五)
王芫尚且不知情,今天大夫来为王荠诊治,她一直待在姐姐的院子裏。
大夫说王荠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调理的药方多服几日更好,王芫道谢,说要亲自相送,等出了院门,她忽然开口,请大夫去她的院子,也替她把一下脉。
这大夫姓陈,年纪也只三十上下,却已蓄了山羊胡须,他与赵俭书交情颇深,赵俭书亲自去医馆找他,拜托他好生替这位王二娘子的姐姐医治,而他只言语间暗示了一下,赵俭书便坦然说:“王二娘子是我的好友。”
既然如此,陈大夫自然会答应好友的请求了。
但当他替王芫把完了脉,表情便凝重了起来。
王芫见他如此,也明了了几分,她收回手腕,轻声道:“大夫不必讳言,这裏没有旁人,我们什么都可以说。”
陈大夫紧紧皱眉,道:“还是请娘子的家人们……”
“不必了,”王芫微微笑了一笑,“我不是打算隐瞒什么,只是,希望我自己是最清楚的。”
陈大夫这些日子常来绥宁伯府,对这裏的事情也看在眼裏,虽不知详情,但也能猜到一二,斟酌之下,他问道:“娘子平常有什么不适?可是夜间容易惊醒,盗汗,走动多一些,便会觉得晕眩?”
王芫一一回答,两人谈了快半个时辰,陈大夫才缓缓说道:“病由心生,不过,娘子这样年轻,我自当全力以赴为你医治。”
“我也会尽我所能去配合,”王芫点了点头,她目光中有些惘然,“以前,我总觉得人活一世,怎样过都一样,明知身体出了状况,也不愿同别人说起,可是现在……”
陈大夫见她小小年纪这样感伤,已经有些不忍,想起上午进府时候的事情,便安慰道:“娘子不必心焦,事情还未到没有转机之时,只要好生用药调理,不敢多说,十几年……总还是有的。再说,我进府时恰好遇上赵家老夫人来府上拜访,想必是为了娘子与俭书之事,二娘子,你自有你的前路,倘若上天眷顾,未必不能与俭书白头到老。”
他这边劝慰着,那边王芫却惊诧道:“什,什么?”
陈大夫一想,道:“是了,二娘子一直在大娘子身边,大概还不知道。”
他又笑道:“在下想必可以提前恭喜俭书与二娘子了。”
王芫十分混乱,皱眉道:“可是,我本打算,烦劳大夫您将我的事先告诉俭书,之后再商议这些事情,现在这样,这样……”
陈大夫见她脸都白了,心生怜惜,安慰道:“方才不是说过了,不要悲观,一切都有转机。我与俭书相识十几年,明白他的人品,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必定都愿意与娘子相守的。”
王芫无力地摇头,道:“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
她满面悲伤,话说一半又住了口,而后勉强平覆,道:“还是劳烦陈大夫将我身体的事告诉俭书,其他的,再说吧。”
“这就对了,”陈大夫忙说,“那今日我便先回去,娘子同家人和俭书商议过后,可随时找我来府上,在那之前,我也好先考虑一下用什么药最好。”
王芫轻声道:“多谢陈大夫了。”
等陈大夫走后,王芫一个人默默想了许久。
到最后,她也隐隐说服了自己——哪怕真的只有十几年,哪怕有个十年、五年,她也会满足无憾了,但倘若赵家人难以接受,那……那就当作有缘无份吧!
·
一日过去,王芫没有等来任何人告诉她赵老夫人来访的事。
直到王邺回府,看望过王荠之后,又去了王芫处,见她好像有心事,就问:“阿芫这是怎么了?”
王芫无法再等,连忙问父亲:“父亲可知道,今天赵老夫人来我们府上了?”
王邺:“是吗?什么时候?”
他叫来仆从询问,仆从不敢隐瞒,回答道:“回老爷,赵家老夫人的确来过,但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夫人那边的侍女们大概受了嘱咐,无人议论,可看起来,不像是很愉快。”
王芫心裏一沈,“怎么会呢?”
她信任赵俭书,即便赵老夫人真的对她不满,也不至于上门来说什么令柳氏难堪的话,怎会不愉快呢?难道……
王邺霍然起身:“阿芫,你别急,我去问你母亲。”
“父亲,”王芫忙道,“别跟母亲争吵!”
“不会的,”王邺嘴上说着,神情却已经冷了下来,“你休息吧。”
这句‘不会的’到底成了空话。
不仅是争吵,王邺甚至踢翻了柳氏房中的一个珍宝架,瓷瓶古董碎了一地,吓得侍女们也跟着跪了一院子。
王荠闻讯赶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王邺盛怒的吼声:
“你给我听好了!那柳家郎君要求的是我的阿芫,不是你捧在手心裏的阿荠!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不是非要让她们姐妹成为一辈子的仇人,你才甘心?!”
王荠的脸色瞬间苍白,刚好的咳疾发作,她不住地咳了起来,身旁侍女赶着上去扶,却落后王芫一步。
王芫扶住了姐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样苍白的脸上,瞧不见一丝血色。
柳氏有她的偏爱,有她的道理,有她的考量,只独独没有对小女儿的一点愧疚之心。
“阿荠已经十七岁了,这两年虽有人来说亲,可那都是什么门第?难道你的女儿不值得最好的郎君?”她有些畏惧夫君的怒火,却仍认为自己所做无错,“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嫁去他家中,若是没有城府,没有才能,光靠一点容貌,如何立得住脚?等阿荠嫁了,你再去寻一个好人家给她妹妹,又是什么难事吗?再说,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结交了男子,也不知道你们父女背地裏……”
‘哐当’一声巨响,那个倒下了的珍宝架被王邺一脚踢飞,砸在门上。一时间,木料碎屑乱飞,珍宝架四分五裂,门也直接被砸开了。
——王荠与王芫正并肩站立在门外的院中。
王邺看到门外的一双女儿,脸色大变,快步走出,喝道:“你们两个来这裏做什么!回去!回你们院子裏去!”
裏间的柳氏听见此话,急忙也走了出来,一见之下也呆了,立即厉声斥责仆从:“还瞧着做什么?还不送娘子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