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缘
“小师弟!你和主君在正殿吗?我们可要进来了!”
陆九畹在通灵诀中叫晓生寒。
倪苍壁听见了,轻轻侧过脸,面上虽仍有伤感,但泪痕已干。
晓生寒忙回:“师姐进来吧!”
铜鉴上已然到了冬日。
这个冬日,东南矍州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绥宁伯府别院满院白茫茫一片,王芫披着厚厚的裘衣,手裏抱着暖炉,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正坐在廊下铺着绒毯的椅子上,看赵俭书在院中堆雪人。
须觅安拎着两个碧瓷酒坛,兴冲冲进来没顾上看铜鉴,先吆喝:“瞧瞧!这是轻水城闻名遐迩的莫泗酒——”
无人应他,紧随其后进来的陆九畹立在当下,目光落到铜鉴上,一眼便入了神。
——赵俭书堆好了雪人,微笑着走到廊下,伸手接过王芫递给他的两颗碧绿的珠子。
王芫也笑,脸色有些苍白,只有鼻尖泛出一点微红。
“真的要绿眼睛的雪人吗?”她问。
“会好看的。”赵俭书笃定地说。
左右都无人,赵俭书凑近,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王芫的额头稍凉,但赵俭书的唇更凉,彼此间也不知感受到了谁的温度,一吻之后,王芫两颊也像鼻尖那样泛红了。
这一幕无比温情旖旎,陆九畹隐约猜到是谁,询问的眼神看向了晓生寒。
晓生寒点头道:“是赵俭书和王芫。”
“原来他们有这么好的时候,”陆九畹看着铜鉴,仿佛是遗憾,又像是艷羡,她在倪苍壁身旁坐下,“看起来,王芫这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
倪苍壁:“嗯。”
陆九畹喃喃道:“只勉强撑到了来年七月吗?”
须觅安对这件事不知情,他也坐下来,问晓生寒:“这是谁啊?”
晓生寒向他讲述事情经过,没有详说柳氏其人的所作所为,然而寥寥数言就已让人唏嘘不已。
须觅安听完嘆息道:“原来如此,今生不可求,便转求来世。”又想到陆九畹刚才的话,他于是也问:“之后他们就一直这样,直到这位王娘子去世吗?”
晓生寒刚要说话,倪苍壁却先他一步开口道:“因为时间短暂,才令人遗憾。”
他于是住了嘴。
“人间事还真的是,处处都是遗憾。”陆九畹则不无感慨地说,“眷侣大多离散,即便能够相守到老,也未必心满意足。”
须觅安又嘆了口气,起身,朝陆九畹道:“走吧,还要去见药仙君。”
陆九畹点点头,看向倪苍壁:“主君,那两坛酒,是专门带回来给你和小师弟的。”
倪苍壁:“他喝不了,都给我吧。”
晓生寒:“……”
“给他一坛嘛,”陆九畹站了起来,“现在喝不了,也许以后就喝得了了。”
她又看了看铜鉴,上面赵俭书正半蹲在王芫身前同她说着什么,逗得王芫不住地笑。
“走吧走吧,哦对了小师弟,你的功德有一万了吗?”
晓生寒冷不丁被查成绩,有些赧然,“刚过八千。”
“挺好,”须觅安安慰,“不要心急,时间多着呢。”
二人于是离开,晓生寒见倪苍壁仍是面上淡淡的,便小声问:“主君,不想让师姐知道过多这件事吗?”
倪苍壁扭过脸看了看他,答非所问:“前几天,九畹去了一趟冥界,费了好些灵力为程绛余安魂。”
晓生寒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姐她……”
“她太过容易为她人伤感,气恼,有时候为了帮助这些人,会过于消耗自身,”倪苍壁慢慢说,“也许身为仙者本该如此,但我想,不是所有事都要让她这样费神。”
晓生寒当下了然,立刻说道:“我明白了主君,以后我会留心——再者,不管怎样,这是月仙殿的事情,我可以做。”
倪苍壁轻笑了一下,“嗯。”
·
不让陆九畹知道太多算是明智之举。
如果她留下来看了之后的情景,大概真的会从头到脚都生出珙桐叶子来。
王芫的身体忽好忽坏,冬去春来,有些时日好转得几乎与常人无异,但到了炎热的夏季,她再一次卧床不起。而王荠和赵斛文的婚事仍按礼数往下进行,到了七月,王芫病势沈重,无法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只能派人去送上了自己亲手做了好些时候的寝衣,还有一只碎后拼接起来的玉镯。
——有些东西碎了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可王芫努力拼凑,寻了手艺师傅将它修覆成了一只重生的镯子。
这天热闹非凡,实是柳氏此生第一得意的日子,她满面春风,仿佛年轻十岁,精神百倍地安排各项事宜,王邺虽在前头应酬,可心中挂念王芫,神色难掩疲惫。
王荠收到妹妹的贺礼,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迎亲车马临门,见到赵斛文后,她发现赵俭书不在,就知道他必定是在别院,心中更是惴惴不安——若不是确实难以支撑,阿芫是不可能会错过她大婚的。
第二日,别院的王芫昏睡了一整天,陈大夫给她诊脉之后,脸色很不好,赵俭书面容灰黯,在无人处泪流满面。
第三日清晨,王邺来时,王芫已经醒了,正在求赵俭书带她去看院中的睡莲。
她脸上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泛着灰气,甚至,死气了。
赵俭书给她安置好了藤椅绒毯,亲自将她抱到了莲池边。
路上,王芫无力地靠着他的肩,瞧见晨曦柔和静谧,还轻声说:“俭书,明天早上我们也来看花,好不好?”
赵俭书说好。
王邺心乱如麻,吩咐仆从,一张口却已哽咽:“去,府上,告诉夫人,就说二娘子……不好了。”
仆从不敢大意,连忙飞速回了绥宁伯府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