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自悲
从冥界回来之后，晓生寒整个人都陷入了低落。
据说，每个仙君都会遇到令他深感挫败之事，由此会迷茫修炼成仙的意义何在，产生一种人间微渺、仙界虚无的颓丧心绪。
晓生寒现在就是这样。
陆九畹曾说，人间事处处都是遗憾，而当高居仙界俯瞰众生时，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
有些凡人碌碌奔忙一世，即便没做一件坏事，也未必能得顺遂安康，而无才无德之人，也可能享尽荣华，甚至坏事做尽之辈，有生之年也不会遇到所谓天谴。
——天理报应，上苍的作为，似乎永远是滞后的。
好在远虑近忧有的是，他需得一筐一筐地去摘鹿梦仙牌，并将那些愿景一一实现，一日覆一日，前殿那层迭如海般坠着的木牌渐渐减少，直到中元前夜，他成仙满十二天了。
十二是个奇妙且深刻的数字，他记得倪苍壁成仙第十二日已经攒满十万功德，种下灵树，而他现在……还不到一万二。
唉。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不怎么乐观的情况：功德加得越来越少。
难道最开始几日，只是为了激励他，让他产生挣功德并不难的错觉，所以才一次给那么多？
亏他还曾暗暗想过明明挺容易的，为什么在主君的十二日之下，第二名竟然要十个月才能攒够十万？还曾担忧万一不小心把九畹师姐和觅安师兄的第二抢了该如何是好，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他伸手拨弄着两块木牌，正在忧愁，却听见了殿门外一阵笑语之声。
‘难道是师姐们回来了？’他想。
于是赶忙出去一看，发现并没有任何一位师姐，是五六个洒扫仙子们在说笑。
说起来，洒扫仙子在这小有天之上也是个略显神奇的群体。小仙们灵力虽低微，却怡然自得，既不必考虑功德之事，也不用修炼术法，最主要的工作便是照料各大仙殿仙君们的起居，看顾门庭。当然了，有时也必不可少，譬如医、药仙君身边的小仙子需得协助管顾药物书籍，鹿梦仙君身边的小仙还要负责整理仙牌，总之发挥着不小的作用。
雾云殿的小仙子都是女仙，有的细致妥帖，有的天真烂漫，晓生寒也是最近才知晓她们的来历。
——都是元神受损，无法再修炼的山妖精怪，有几个是倪苍壁所救，但大部分都是陆九畹带回来的。
“月仙君。”
“仙君。”
见他出来，小仙子们赶忙行礼。
“何事这么高兴？”晓生寒问道。
一小仙子高高兴兴道：“主君回殿，鹿梦仙君和命途星君也来咱们殿了，让您过去呢！”
谁来了倒没註意，晓生寒已然一喜：“主君回来了？”
倪苍壁这些天一直不在小有天，自从那天看完铜鉴，晓生寒就没再见过她。
仙子回答：“是啊，是同二位仙君一道回来的。”
晓生寒忙点头：“知道了，多谢，我这就去。”
他无暇他顾，等到去了主殿见到传闻中的鹿梦仙君和命途星君，才明白过来。
为何小仙子们这般欢喜。
这可当真是……仙姿惊世。
——晓生寒自认是见过世面的。
飞升那日恰逢仙君持莲集，群仙盛装，光芒万丈，然而当日盛景分明历历在目，可眼前这二位仙君竟比之当日更为耀眼，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当中倪苍壁怡然端坐，这么看去，他确生出一种难言的震撼。
倪苍壁只是一袭青衣，可她气度超群，胜过千万妆扮，左右两位却是自冠戴而下，衣着，饰物，手中折扇，腰间玉珏，足下鞋履，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美，一着月白，一着绿沈，两色相宜，天衣无缝，不染纤尘，更甚至，二人容貌俱是清朗英俊，有着雕刻般的深邃，又温和近人。
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仙人之姿了吧！
——只怪他还没能熟记小有天各大榜单，否则他应该能知晓，鹿梦仙君与命途星君并列‘仙衣榜’第一、‘仙姿榜’第二，所到之处总能吸引无数目光与驻留。
晓生寒醒过神来，感觉自己应该庄重一些，于是敛息，直起脊背，迈步入内，行礼道：“主君。”
倪苍壁看来心情不错，答应的那声‘嗯’语调微微上扬：“快来。”
左侧那位月白仙袍的仙君率先一笑，拱手：“月仙君，久仰，在下鹿梦仙林柘。”
“在下命途星君，石寻泉。”
两位客人一说话，晓生寒便发现了他们的不同。
鹿梦仙君未语先笑，热情洋溢，命途星君沈稳内敛，波澜不惊。
“二位仙君有礼，幸会。”
说完这句话，晓生寒便捕捉到了倪苍壁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兴许是察觉到了他那点紧张。
可是，有谁能在这二位面前不紧张吗？
林柘含笑道：“仙音榜自设立以来一直都是女仙君位居榜首，月仙君这也算是头一遭了，我先前就同寻泉说过，想过来亲耳听听，看看是什么样的声喉，可胜过苍壁。”
晓生寒一怔。
前半句是客套之言，只是让他略显窘迫，毕竟前任第一就在眼前——可是这点窘迫在听到最后‘苍壁’二字时都灰飞烟灭了。
竟然是这样称呼，苍壁。
他下意识重新审视这位鹿梦仙君，莫名其妙开始猜想他与自家主君的关系到底有多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