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心愿
倪苍壁说想办法,便是让晓生寒去想办法。
晓生寒做事时而直截了当,时而拐弯抹角,非常符合一个不可轻易暴露身份的仙君的风格。
这天午后,天朗气清,一个瘦弱妇人拍开了何大夫的院门。
无事,求医!
何致疏一眼望去,这位夫人脸色蜡黄,两腮深陷,双目浑浊,眼光萎靡,这是重疾在身啊!他忙让人进门。
坐下后,妇人自述,去年生产以后,便百般身体不适,如何如何,各项癥状,各种烦恼。
何致疏听罢,眉头紧锁。
又是这癥候!
一两年间已遇到了十几回,他将调理药方改了又改,试了又试,却终是没能达到心中预期,这都是因为缺失了一味药材。
——不鸣草。
妇人见他犯难,脸色一白,道:“这可是个大癥候?”
“也不是,”何致疏宽慰,又嘆息,“夫人吃这苦楚,一年半载就算了,要是长久几十年,可就磨人了,只是我的药方不全,开了去,也只是缓解一二分罢了。”
妇人道:“是短了什么药材?咱们城中那么些药铺,也都没有吗?我家那位是赶镖的,也算走南闯北,大夫是想要什么,说出名字来,我叫他上外头问问。”
何致疏微微讶异,只好苦笑,“这一年我也去了不少地方,都没寻到呢,不过您家裏那位要真有闲时,帮我问问也好,这药叫做不鸣草,原本长在西北高山,后面中原有大夫游历时带了回来,样子……”他从医案上取了一册旧书,翻开来,“就像这画上的一样。”
妇人盯着画上看了一会儿,瞇着眼迟疑地说:“这草,可是会开白花的?”
何致疏睁大了眼睛,“夫人怎么知道?见过?!”
妇人被他拔高了声音这么一问,倒有些紧张,讷讷道:“大约,大约见过吧。”
何致疏大喜之下几乎热泪盈眶,追问:“什么,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妇人便说,是她丈夫在外带回来的,也就半个月前,在山路上歇脚时无意中揪的小野花,那山是何山,那路是何路,那座城在何方何地都说得清楚明白。
何致疏当即拍案:“我这就去!”
直到那妇人从何致疏家中离开,绕过无人坊街,一道易形诀之后,变回了‘晓生寒’,倪苍壁才有些走神地现了身形。
晓生寒松了口气,冲她笑道:“成了。”
倪苍壁看他半晌,眉头纠结。
“你,是怎么,学得这么像的?”
三百年了,她还从来没把自己变成男人过……
更何况晓生寒举手投足,言语句句,活灵活现,看得她目瞪口呆。
晓生寒微滞,“呃,在,在药仙君殿中的铜鉴上,看到过。”
倪苍壁抿着唇,但已是掩不住笑,她咳了一声:
“有句话,之前大概说过,我再说一遍——你生来就该当仙君。”
——路途遥远,即使何致疏马不停蹄,抵达也得要个十来日,那时须觅安大概刚将不鸣草种下。
晓生寒与倪苍壁可在瞬息之间行止千裏,但不到不得已不能用在凡人身上,如今一日之间,二人又返回了使君城,接下来时间除了确保何致疏一路顺风,总该做点别的事情。
倪苍壁本打算让晓生寒摘一篮子鹿梦牌,趁着这时候去处理,但却忽然收到了石寻泉的通灵诀。
寥寥数语,石寻泉说齐夫人明日有伤病之劫,无关性命,说不定对晓生寒来说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晓生寒不理解。
而且到底是什么样的伤病之劫,命途星君也无法言明。
“那我们明天就守着齐夫人吧,看看会发生什么。”倪苍壁道。
·
因为接了倪苍壁的大单子,竹溪花浦很是忙碌。原本齐夫人手下有可用之人,不必亲自操劳,只是最近大师傅身体不好告了假,她才劳累些。
这天午间,刚从竹溪花浦出来的齐夫人带着侍女去不远处的酒楼用餐。
倪苍壁和晓生寒于是也去用餐。
“伤病之劫难说轻重,但是这就在隔壁的雅间,就算这酒楼现在塌了,我们飞过去也能救人,而且即便我们赶不上,也不会有性命之危不是?——所以你就好好吃点吧。”
倪苍壁叫了一桌酒菜,慢条斯理地劝说晓生寒也吃一点。
晓生寒的口腹之欲渐渐减少,很多时候已经想不起来要吃东西,他有些想笑,为什么主君好像很喜欢吃凡间的饭食呢?
这么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倪苍壁回答:“因为我喜欢,因为我有钱。”
晓生寒觉得下一个因为可能会是‘因为你管不着’。
他刚张口想说什么,脚下忽然开始剧烈摇晃,几乎在同一刻,倪苍壁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
酒楼真的塌了。
这楼日久风吹,木材腐化,屋顶主梁开裂,就在这一刻,突如其来地塌了半扇。
晓生寒追去隔壁雅间时,一道横梁‘轰’一声掉了下来。
灰尘飞扬,尖叫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走廊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客人,但齐夫人和她的侍女被拦在了屋裏。
屋顶与横梁,还有屋内桌椅砸在一处,形成了一个三角的空间,晓生寒一脚踹开一张椅子,在屋顶一根梁木掉下来的瞬间,扯着齐夫人的侍女躲了开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倒塌停止了。
晓生寒将齐夫人的侍女拦在身后护着,这一角危难之下的栖身之处,还有齐夫人,倪苍壁和两个堂倌模样的年轻男子。
仿佛是刚刚回过神来,迟到的惊慌这才开始弥漫,一堂倌的腿被砸到,捂着伤处带着哭腔说:
“我,我腿好像断了!”
“我们怎么出去啊?这路都挡住了!”
“你别乱动!这是门架起来的!不能乱动,可能还会倒的!”
话音刚落,上方又稀稀拉拉掉下来好几根木头,生存空间再次被缩小。
晓生寒看了眼身后的小侍女,她已经吓呆了,满脸的灰,目光惊恐。
倪苍壁看了被她护在身边的齐夫人,她额头上蜿蜒出一道血流。
无关性命?倪苍壁面露无语,“夫人别动,我给你看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