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生寒:“啊?”
千万不要啊……
“要歇息一会儿?”须觅安追着说。
“嗯,师兄天亮之前不要叫我。”
以前这二位言谈举止间,晓生寒从未想到过其他,可现在他怎么看都觉得眼下有种依依不舍、浓情蜜意、情意绵绵诸如此类之感,惊得他几乎想给自己一榔头。
陆九畹还是走了,她走后,须觅安抱着双臂来到不安到极点的晓生寒面前,半晌,冷冷说:
“你记着你下回亲人的时候不要被我撞见。”
说完他转身去正殿,晓生寒追在身后徒劳地挣扎:“师兄!我真的不是故意!我真的不知道!师兄对不起!”
须觅安任他解释,只回一个字:“哼!”
如果不是剩了一坛酒,他绝不会让晓生寒进正殿,绝对。
·
从花仙殿出来后,晓生寒仿佛仍在梦裏。
他疾步回了自己的月仙殿,平静一时半刻后,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觅安师兄和九畹师姐为什么要交换灵识的颜色。
“我真是蠢得可以!”他懊恼地揉头。
好在工作有时可解救人于水火,晓生寒看起了铜鉴,然后很快沈浸其中。
齐夫人成婚十三年,与夫君互相敬爱,不曾有过龃龉,妻子十三年未有生产,齐家大郎也没有妾室。这不完全是因为这位郎君有情有义,齐夫人本人的德才、母家的支撑,还有她苦心经营的夫家宅院之间的亲和关系,都是与此紧密相关的。
虽有宗族压力,也忧虑终身依靠,但抛开这些不谈,齐夫人很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如同世上许多其他女子一样,她渴望成为母亲。偶尔见到亲眷的孩子,她会在人散后独自惆怅,但不会同任何人倾诉,虽然曾经拜佛求医百般努力,但三五年,七八年倒还可,如今十几年了,她没有再将希望寄托。
除此之外,倪苍壁说的不错,齐夫人果真是一位善良、坚毅且有担当的女子,善行众多,且不是为了虚名,这是今日晓生寒能见到她的善因。
再看齐夫人侍女的鹿梦仙牌在铜鉴显示的过往。
她的兄长当初落水后的确被救起,但在兵荒马乱时,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流离辗转,最终被同为难民的一家收养,多年过去,如今在距使君城约三百裏的一处城郊开了一座小小的茶寮,收入虽然微薄,但也算安家了,并且已娶了亲,生了一个活泼的儿子。他幼时逃难,几度生死挣扎,但还记得自己原先的姓名和家人,只想不起来具体在何处。
——齐夫人侍女之所以能将当时场景记得这么清楚,大概是因为后来听大人反覆说起过。
晓生寒觉得这件事做起来兴许可以简洁一些,于是鼓足勇气再次踏入了花仙殿。
须觅安依然在前殿花园中刨土,刨得浑身沾满了泥,晓生寒走到他身后,叫一句‘师兄’,须觅安扭过头,发现这烦人精居然又来了,便木着脸打量他:
“您有何贵干啊?”
晓生寒的表情恭敬得好如方才在齐家见过的白头老仆:“有事求师兄。”
须觅安戒备地盯着他。
当夜,那位开茶寮的失散兄长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光怪陆离形形色色的影像,最后停留在汹涌无情的河水前,惊慌的哭喊的人们接连被席卷淹没,一对夫妇死死拽着儿子和女儿,然而河水太急,大一些的儿子最终还是被冲走了。这一切就好像冰冷的枷锁,可他却看见了那个在水中浮浮沈沈的小女童,渐渐的,女童变了样子,长成了清秀的女儿家,到后来,出入富贵人家的宅院,侍奉一个人品贵重的夫人——模糊见,他看见了这座宅院的名字,也看见了它所在的城的高大的城门:使君城,齐宅。
他豁然醒来,叫醒妻子,告诉她:“我梦到了妹妹,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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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苍壁在齐家用过晚膳,又被苦苦挽留。
她便答应留下,在晚间终于有了机会与齐夫人交谈。
当时的境况,是认为自己可能会被下一次坍塌的房顶给埋了,齐夫人才会说出心底裏的话,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了,她又有些犹豫,但倪苍壁这个人,这个仙,但凡是她想让别人吐露真心,一般都是可以做到的。
“其实,我也想过宽慰自己,哪怕真的没有,以后在族裏挑一个孤苦些的孩子过继过来,养大了也是一样,”一颗一颗的泪滴划过齐夫人的脸颊,“可是我……”
倪苍壁等她稍稍平覆,放缓了声调问:“这些年没看过大夫了是么?”
齐夫人苦笑一声,摇头:“没用的,前几年吃了不少药,现在年纪大了,我也不想惹人耻笑,而且,是附近的大夫就罢了,远处的,我也不得闲去求医。”
“三十岁不算老,至少没到不能生育的地步,夫人是个有福之人,不如等一等,再试一试。”
齐夫人探究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明明只是一个年轻娘子,却就是能让人觉得可以信任。
“娘子是,有什么秘方?”齐夫人面色微红,想到倪苍壁说过的家裏弟妹成群,“看娘子装束,还未嫁过人吧?难道,是你家裏的方子?”
倪苍壁笑笑:“我家裏确实有些门路,不过不是什么方子,夫人就等上十日。”她又体贴地说道:“我知道你不肯再求医,一来是怕外人眼光,二来也是不想让夫君与长辈为此空欢喜一场,但我家弟弟办事妥当,这些,他都会考虑周全。”
齐夫人怔了:“您家,弟弟?”
“嗯。”倪苍壁含笑一点头。
——此时,何致疏正在赶去使君城的路上,不鸣草也在花仙殿生长,等到时机成熟,一切当结出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