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筵席
晓生寒进殿之前几番努力才镇定下来的心绪被轻而易举地搅弄出了波澜。
“……主君,”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自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这是,是竹溪花浦新制的胭脂。”
倪苍壁先是一滞,接着忍不住笑了。
“送我的?你又去了使君城?”
“嗯,去看望了一下齐夫人,主君放心,我用了易形诀,没有太招摇。”
“哦——”
倪苍壁含笑,自他掌心执其那盒胭脂,“真是精巧,齐夫人还好?”
晓生寒答道:“齐夫人有孕一月余,精神不错,何致疏一直留在使君城,齐家替他整理出了一间药房,让他安心研制药物。”
倪苍壁挑了挑眉,纤细的指尖已经揭开了胭脂盒的盖子,露出了裏面艷丽莹润的膏体,“看着不错,早知道有新的,刚才我就不搽了。”她语气裏有些遗憾,转身回去坐下,把胭脂收进了掌心,“看,这是觅安送我的花,凡间花农种出来的,上次他出手救了十几个被东家威胁性命的花农,再见时人家说什么也要将这花赠给他,唉——天下没人比须觅安更懂借花献佛了。”
那绿梅萼绿花白,小枝青绿,清幽高雅。
晓生寒敛眸,道:“此花清姿高雅,用来送主君正合适。”
“谢谢。”倪苍壁安然受了夸奖,抿唇微笑,“去坐吧,今天不要想着公务,啧,你这身衣裳——”
“嗯?”
“好看,每天都这么打扮多好。”
晓生寒就穿这么一时半会儿都觉得受了束缚,只好道:“主君说笑了。”
“说笑说笑,”倪苍壁深有体会似的,“不过我们九畹准备的衣裳谁敢不穿,我懂的,去吧。”
倪苍壁仍旧是这样。
仿佛毫无架子,有种轻松写意的镇定与洒脱。
她是三百年的女仙君,是满身传奇的一殿之主,而晓生寒,他缓步往自己座中走去,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无人留意时张开又握紧。
好在其他人也很快赶到,如晓生寒所料,个个盛装隆重如出一辙。
由于雾云殿一贯氛围随意,大家进来时都谈笑风生,倪苍壁坐等,一副悠哉模样,在收到花样百出的贺礼的同时,又送出了七千功德,然后看着眼前齐齐整整的八位仙君,她突然有感而发,宣布:
“我要请画仙替我们画一幅雾云殿群仙图。”
意外之下,短暂安静后,大家开始热烈地讨论。
万愧野沈声:“我讚成,我觉得很好。”
千肆汝斟酌:“画仙好像也很忙……”
梅子俞抬手:“好是好,但我能不穿成今天这样吗?”
陆九畹悲痛至极:“师姐!你不喜欢我给你挑的衣服吗?你知道我为了你这件和织造仙君磨了多久吗?”
梅子俞慌了:“没有没有!就是太好看了,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我要拿回去放在雨仙殿供起来!”
须觅安圆场:“我喜欢我喜欢,我最喜欢!生寒!说,你也喜欢是不是?”
晓生寒被拱到前头,张了张嘴:“是,我很喜欢。”
倪苍壁嘆息,摆了摆手:“都去坐下吧各位爷。”
于是大家落座,每人案前都有美酒香茶与佳肴。
万愧野身为大师兄,举杯道:“诸位师妹师弟,我们共同举杯,为主君贺吧?”
于是大家起身,端正且正经地朝着主座方向,齐声道:“恭贺主君——”
——如此,便是五十年来,雾云殿的第一次团聚。
·
一场盛宴可以很庄重,也可以很……
自由。
一开始大家尚且註意仪态,没多久都原形毕露。
今日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酒筵之下,自该洒脱自在。
倪苍壁其实很乐于见到他们这样子,毕竟大家常年忙碌,在凡间在仙界,莫说是心事,即便是公务,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晓生寒在此时此境下,意识到所经所历才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他在短短五个月之间,以为已然目睹人间百态,却不知道各位师兄师姐在几十上百年来,遇到的或荒唐、或悲苦,以至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之事,简直说也说不完。
“……那江流滚滚,别说是七八岁的孩子,就是武艺高强的壮汉也难有生路,谁知道那些愚民是被什么蒙了心,竟然硬是要把‘祭童’扔下去……别说什么扣功德,哪怕受天谴我也不在乎!”
不久之前,梅子俞曾经遇见过一地以孩童‘生祭’所谓的河神,以求河床稳固,洪水退去——其实是奸人作祟,为的是让那些被选中的祭童的父母出钱买命。
当地连年水患,盗乱四起,民不聊生,实在出不起钱的家庭,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投河,一来二去,竟然已经这么生祭了十几个孩子。
梅子俞性格温和,从未动手伤人,那次却不顾掩饰身份,直接当着众人将那奸人推下河,同伙的裏长跳出来指责她破坏祭祀,也被她一脚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