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书
晓生寒伸手拍上他的小臂,安抚道:“将军之意,在下明白。”
武易一时激愤,过后才觉得失态,脸上闪过狼狈之色,但又实在太久憋闷,忍无可忍,他盯着晓生寒,小声说:“我不知道公子是什么大人物,可你手中既然能有这么重要的军防讯息,想必对我们垣邑城这个糟烂摊子也清楚得很。”
晓生寒默认,继而问道:“将军这些日子一直奔走在驻地大将军和镇西王之间,想来是一无所获,既然如此,为何不考虑别的出路?而且,我始终有个问题不明白,镇西王明明只是个声名潦倒的封地王,为什么会对驻军有这么大的话语权?”
武易缓缓出了口气,松开手,给自己草草倒了一碗茶水,饮下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沈声道:“大将军的祖辈就是老镇西王提携,父辈更是曾经受过上任镇西王的救命之恩,几十年来镇西王府与驻地边境军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自从出了……那件事后,镇西王府对城中事务插手少了很多,可是军务,是从未松手过的。”
晓生寒点了一下头。
武易抬眼看向他,“至于,别的出路,公子是指向其他边境守军请求支援,还是上书朝廷,奏明这裏的情况?前者,虽然距离这裏最近的僝僽城守军骁勇善战,可是他们毕竟是附属城,历年来所遭受的外族侵袭远超过我们,杨家守城不易,如果垣邑确实临危,杨星堕将军也许会出兵支援,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不会插手的。”
“将军和杨星堕有过接触吗?”晓生寒随口一问。
“只见过一面,在他五六年前大婚的时候,我家将军派我护送镇西王府大管家去僝僽城贺喜。”
晓生寒轻顿了一顿,没说什么。
武易接着道:“至于庆州和齐色两城,位置更靠北,西境外族的压力要小一些,但是两城将军都高瞻远瞩,考虑到如果西境外族从垣邑入侵,垣邑失守,那外贼可能会越过僝僽城,自坞溪山直逼庆州与齐色,乃至整个中原腹地,所以,每年齐色城的许君乡将军都会致函垣邑守军,倡议加强边防和哨守,甚至说过,如果有需要,定会立刻出兵援助。”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镇西王与你家大将军还是不为所动。”
武易吐出一口浊气,半晌才说:“人人都说,居安思危,垣邑百姓二十年前元气大伤,到今天尚且还没过上好日子,就被悬在了刀尖下。十年前西境外族的势力还不像现在这么大,那个时候放松一些勉强算是情有可原,可是现在,西境外族几乎吞并了我们整个西北沿线,我真的不明白,已经这样了……是如何做到高枕无忧的。”
他语意颓唐,说到最后,竟是捂住了头,掩盖了目中的一片赤红。
“我人微言轻,根本没机会将书信送到京中,上次我试图与许将军私下通信,被我家将军发现后,直接降了军级,手底下二百来个过了命的弟兄也被拆了一半出去……”
——晓生寒有些意外。
毕竟这么一个身高八尺的威猛汉子就这般在自己面前掩面而泣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没来由想,如果主君在这裏,会如何说,如何做呢?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闪过了一瞬,他已然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按上武易颤动的肩,轻声却有力地说:“我可助将军一臂之力。”
掌下的颤动停止,武易重重地喘息两次,抬起头,也顾不得眼眶通红,脱口问:“怎么助?!”
晓生寒道:“在我说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请将军回答。”
“你尽管说,武易知无不言。”
“如果我们始终没能改变局面,有朝一日西境外族入侵,将军该当如何?”
武易面容倏地灰败,他楞了一下,怔然道:“我该当如何?我……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抵挡外贼的垣邑城城门之外!只怕,我死不足惜,可……”
“你死足惜。”晓生寒朝他微微一笑,“好了,武将军见谅。在镇西王与垣邑将军醒悟之前,在中原朝廷知晓此地之事、有所作为之前,将军可与庆州、齐色和僝僽三城先取得联系,详述这裏的事,让他们有所准备。”
“可是我……”
“我能。”晓生寒看着他的眼睛,“无论是僝僽城、齐色城,还是庆州守军,将军想往哪裏送信,我就能送到哪裏。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京都朝廷,将军既然想过上书,可想过往哪裏送?或者说,往谁面前送,会让他真正重视?”
武易缓不过神,道:“公子的意思是……”
“东南矍州赵家的赵老大人,将军记得吧?”
武易双目圆睁:“当然了!赵大人是整个垣邑的大恩人!可是,他已经因病告老,远离京城了啊。”
“他虽告老,赵家还有二子,重要的是,赵大人与垣邑城有渊源,有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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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生寒携带信件出发之前,武易悄悄易装在城外送行。
雪还在下,冷风侵骨,见他还是那么单薄穿着,武易忧心道:“这一路可不近,公子真的就这么穿着?而且,真的不骑马吗?”
“不用,”晓生寒道,“武将军安心等待,不要再去找镇西王,也不要惹怒你家将军。”
武易点头:“我知道。”
晓生寒见他仍有迟疑,便加了一句:“信我会尽快送达,比你预料中快很多。”
武易有点茫然,“……好。”
——晓生寒于是告辞,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城外风雪中。
杨星堕在一整个白日的繁忙之后,回到家中,径直去了书房。
星夜安静,没有仆从,他一推门进去,就见书房正中书案前,笔直站立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