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炎从船头跳上码头那块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条石,脚下晃了两晃才站稳。半个月没踩过实地,居然有点不习惯。
“二狗他哥!“撑船的老秦趴在船尾喊他,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爹昨天还念叨,说你再不回来他就把锅里剩的半条黄花鱼喂猫了。“
“那猫估计不乐意。“夏炎回头笑了笑。老秦是陈大年当年的伙计,在村口码头上撑了半辈子船。夏炎小时候去镇上赶集就是坐他的船,那时候船板还没漏水,老秦的牙也还没少到只剩七颗。
码头到村里一里路,两排弯腰的老榕中间夹一条青石板路。夏炎走了二十年的路,闭着眼也能数出来——第三块石板松了,第七块缺了个角,第九块旁边的阴沟里常年蹲着一只绿皮蛤蟆。今天走到第五块的时候,脚下传上来一股热。
不是踩在日头晒过的石板上那种烫,是另一种。温吞吞的,像把手搁在一碗刚出锅的红薯稀饭旁边,隔着碗壁透出来的余温。他站住,低头看脚下那块磨得锃亮的青石板——普普通通,裂缝里的青苔跟昨天一样绿。
他把手贴上去。石面是凉的,凉的。但凉意底下垫着的那层东西还在,往掌心里渗,像冬天把脚伸进被窝里碰到从脚头塞进来的热水壶。
神印没了,感觉还在。这可真见了鬼了。
九印合一那天他把社稷神位连同九枚碎片原原本本交给了楚星辰,掌心那道淡金烙印当场就消了,像风干的墨迹被水洗过。交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不舍得,那本来就是土地的权柄不是他夏炎的东西。但神位不在了,感知比有神位的时候还细。他站在石板上能“听“到脚下的沙粒和泥土之间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膜,沿着沙粒的曲面绷着,往上蒸发,往下渗透。他甚至知道这层水膜再过两个时辰就会干透——不是算出来的,就是知道,像知道自己渴了想喝水一样。
老榕树下他站了一会儿。这棵树在村口长了好几代人,气根垂下来跟帘子似的遮了半条路。夏炎小时候总在这棵树下等父亲赶海回来,爬上去看过海。有一回从树杈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一边骂他一边把嚼烂的草药糊在伤口上。后来他修仙了,很久没正眼看过这棵树。
现在他看它——不是“看“,是树里面有个东西在动。
很慢很慢,从他的头顶到树干底部大概要花半个多时辰。那东西说不上是血,也跟树汁不一样,混了极其稀薄的灵气,从埋在土里的根部往上走到树梢,在叶子里打了个转又沿着另半边树干回到土里。一棵树,自己给自己做周天循环。在他活过的两个世界里都没见过这种景象。
夏炎拿手掌贴上树干。树皮粗得跟砂纸似的,贴上去的瞬间树干内部那条循环忽地快了一丁点儿——不是错觉,是树在回应。
“真活了三百年了。“他低声说。树没吭声,叶子却响了一下。没风。
到家的时候他母亲正在灶台边剁鱼。木门推开的声音她头都没回,说了句“锅里热着呢“。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出去打了一场差点把命搭进去的仗,而是去镇上交了个朋友。
灶台上摆着一碗红薯稀饭和一条清蒸黄花鱼。鱼肚子里塞了姜丝,是陈家村的做法。夏炎低头扒了口饭,鱼肉的鲜和姜的辛辣混在一口热饭里咽下去,烫得他眼眶一酸。不好看。他头埋进碗里,没敢抬。
“不好吃啊?“母亲转头看他。
“好吃。饿了。“
“饿了就多吃。“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扔他碗里,然后继续剁鱼。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烤得红红的,柴火噼里啪啦在地上一跳一跳,灶台上那碗稀饭冒着热气。这个画面他在梦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梦到过。梦界里的洞府再大、灵食再好,做饭的人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里。没打坐,也没去养殖栏,就坐着。屁股底下的土地不断地往上送一种安静的暖意,像小时候冬天赖在炕上被子裹到下巴那种感觉。他知道这是岛在呼吸——地下的水脉在涨落,石头在慢慢风化,树根在往更深处伸展。每一件事都在发生,他闭着眼都一清二楚。
隔壁阿婶拎着菜篮子路过,见他在院里坐得像根木桩,打趣说:“二狗他哥,当神仙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