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笑：“阿婶，今儿要下小雨，你家院里晒的被子别忘了收。“
“瞎说，大晴天—“阿婶往天上看了一眼，万里无云，“你就—“
“信我。中午前后。“
阿婶半信半疑地回家收了被子。午饭刚端上桌，天边飘过来几朵灰云，噼里啪啦下了半盏茶的太阳雨。阿婶隔着墙喊了一嗓子：“你小子上回出去是学了算命吗！“
夏炎没应。他不是算的，是感觉到了地下有股水脉上午加速了，水汽从山体里渗得比平时快，升上去遇冷就落下了。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他没掐过半个诀。以前不行。九印合一之前他对灵山岛的感知像站井里看天——能知道天上有云，不知道云往哪飘。现在他躺在井口边上，天上几朵云、往哪个方向、几时下雨，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从泥土里收回来，盯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右手心没了金印，干干净净的，洗得发白。但稍微运一下日月法力，一圈极淡极淡的暗纹就从皮下浮上来，跟水渍干了留下的边印似的。这东西还在。神位给别人了，道是自己的。他走完了从散修到土地神、从土地神到地仙的全过程——这条路上学会的东西，神职收不走。
“有意思。“他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墙角那棵枣树没来由地晃了晃叶子，院里一丝风都没有。
母亲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晒药材，白了他一眼：“一早上自言自语，真傻了？“
“娘，后山坳那块地，我要是去种点东西，能种什么？“
母亲手没停，一边铺药材一边说：“种什么？你一个修仙的，种什么地？“
“想试试。“
“后山坳那块你爹种过几年红薯，朝南，土松，就是路远，后来不种了荒了十来年。你要闲着没事，去刨两锄头也行。“
“行。“
他说完就出了门。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红薯不是这么种的“，他没听见。
后山坳在三里外的山腰上。夏炎没用法力，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到了地方一看，三亩左右的荒地，野草长到腰那么高，几块半人高的花岗岩横七竖八地躺在野草丛里，石头缝里钻出一丛丛蓬蒿。山风从海面灌上来，野草刷刷地响。
他把手贴在地上，往地下一探。地下十几丈的地方有条灵脉分支，细得像根钓鱼线，崂山道的聚灵阵从它头顶过了百把年都没发现。但夏炎看它顺眼——太弱了，弱得没人争，没人抢，刚好留给他从头养。朝南，坡缓，地下水位低，砂质壤土——他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碾了碾，细砂粒从指缝簌簌地掉，凑鼻子闻了闻，一股涩味。
土瘦得可怜。没有腐殖层，没有蚯蚓粪，pH偏酸，缺磷——他脑子里自己蹦出来这几个字，蹦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些本事是从蓝星带回来的。妖王没骗他，蓝星记忆真的是他自己的前世。那个前世具体是什么身份他记不起来了，但土壤该怎么改良，他心里有数。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对着满眼荒草笑了。一个地仙，坐在一块荒了十几年的红薯地里盘算怎么配肥料。梦里道祖要是看见这个画面，笑得出来吗。
临下山他站在地头回头看了一眼。三亩地在晚霞里安安静静地铺着，野草被风推得一波一波地往山脚方向滚。远处海面上渔船正收帆归港，晚潮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用鼓敲着节拍。
他随手在空中写了几个字。不是仙术，就虚画了一下：“天地之大德曰生。“《易经》里的句子，他当年在梦境图书馆里翻过，当时只觉得说得有道理，今天才算弄明白了。天地最好的东西不是造了多少宫殿洞府，是每一年的春天，每一寸土里都有种子在发芽。
明天开始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