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夏炎就起来了。
他钻进柴房翻了半天，从一堆霉得发黑的渔网底下拽出来一把锄头。他爹年轻时候的铁家伙，木柄上的漆早磨没了，手掌捏过的地方凹进去两个坑，铁锄锈得跟从海底捞上来的废铁似的。他蹲在磨刀石前面吭哧吭哧蹭了小半个时辰，锈掉了一层，刃口还是钝得能当擀面杖使。没关系，能用就行。
母亲在灶台边烧火，看他扛着锄头往外走，扯着嗓子喊：“真去刨地啊？早饭不吃了？“
“回来吃——“
晨雾大到看不清三步外的人。后山坳里的露水把他裤脚湿到膝盖，草叶子上的水珠子顺着裤管往鞋里灌。他认准地面挥下第一锄头。咔一声。锄头下去三寸就被弹回来了。他拿脚踩住锄刃压了一下——不是石头，是草根。荒地废弃的年头太久了，野草自己织了一层密密实实的根网，把表土箍得像块毡子。牛皮一样，撕不开。
他蹲下来，先拿锄尖把根网挑松，再用手一根一根往外扯。扯快了断在里面，扯慢了带起来一堆深层的好土。一平方尺的地面，他楞是耗了大半个时辰。等露水干了雾散了，面前就挪出来巴掌大一块干净地——顶多搁得下两个脚印。膝盖上全是泥，手心磨出一片红。
汗从鼻尖滴下来，砸在土面上洇了个小点儿。
他盯着那个汗渍看了一瞬，没忍住咧了咧嘴。一个地仙，刨了三平方尺的地，出汗了。这要搁在东海那会儿，随便挥一下袖子这块地就翻完了。可这会儿他觉得踏实——到底是自己流汗刨出来的，不掺假。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山坳的雾全散了。夏炎坐到锄头柄上喝了口竹筒里的凉茶，山风忽地灌过来，裹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是那种刚挖出来的山药的气味，夹着湿泥巴的甜。他愣了一瞬，放下茶碗，手伸进刚翻过的土里扒到更深处——草根网之下一尺左右的地方，土色变了。从表层的黄褐色变成了深褐，摸上去细得像面，放在鼻子下面一闻。
腥甜。还有一丝灵气。淡得像隔了两道门闻厨房里炖的汤，但确实有。
昨天没有的。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蹲在这块地上勘察的时候那条灵脉分支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崂山道的聚灵阵把方圆几十里的灵气都抽干了也漏不掉它的量。可今天就有了——不是错觉，真真切切地多了。浓度高了多少他说不上来，顶多一丝半缕，但一块方圆百里都没人管的贫瘠灵脉，怎么会隔了一夜自己往上浮？
他把手贴在地面上，闭眼。掌心下面那巴掌大的区域，灵气比巴掌外面高了一丁点儿。脑子里转了半圈，忽然明白了：昨天他在这块地上唯一做的事，是把手按在地上。没用法力没施神通，就是把手心贴着泥巴，跟拍猫似的。就这一下。地仙的手接触过的地方，土壤自己就调整了。土粒之间的间隙、水膜的张力、空气的通道，全都往“更好“的方向偏了一点。不是他推的——泥土看见他怎么排布，自己照着学。
像一块磁铁从铁屑边上滑过去。铁屑自己就站直了，没人压它。
他把这个发现搁在心里继续干活。天气热得蝉都哑了，他在日头底下一寸一寸地刨地。锄头握得太紧，虎口震得发麻。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清理出去大约半亩地的野草和灌木，头发里粘着碎叶子和土渣，后背的短褐湿了干干了湿，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小块，汗水腌得生疼。但他心里有数，这才是开荒——不开荒不知道土皮底下的土有多硬，也不知道把土皮掀开之后风灌进去的那个味道有多鲜。
晌午母亲送上来两个窝头和一条咸鱼，蹲在石头上看他狼吞虎咽。“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爹当年刨这块地的时候也这样，一天吃四个窝头——后来不刨了，嫌路远。“
“他刨的时候中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