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想了想，说：“头一天就中暑了。“然后把竹筒装满凉茶搁在他身边，下了山。
下午他开始深耕。犁底层在表土下方一尺左右，是一层被反复碾压又干又硬的泥盘，锁住了上面多余的水，也隔断了根系往下钻的路。普通农夫深耕能打穿这层就够了，他打算刨深一尺多，至少两尺——灵植的根比普通作物要长得多，不把犁底层破开，根系就到不了深层矿质层。
刨到一尺五的时候锄头咬到了一个硬东西。
“又一块。“他叹了口气，这块地他搬出去的大石头已经在地边垒了半人高的一堵矮墙。他习惯性地弯腰用手扒土，扒了两把，手指尖碰到的东西不是石头的硬度也不是石头的凉——是温的，骨制感。
他把土扒开。一截骨头。白的，成人前臂那么长一截。骨质密得像象牙，表面上有一圈一圈极细的环纹，断口是蜂窝状的。他对着光看了半天——不是人骨，也不是岛上能见到的任何动物。
用仅剩的一丝地仙感知贴上去探了探，骨头深处残留着一星半点灵力波动，跟点了几百年还没烧完的香头似的，若有若无。从骨头的风化程度和灵力衰变的速度推算，这东西埋在这里大概两百年出头。
灵兽。两百年前灵山岛上有灵兽。
夏炎把骨头搁在地头，继续往下刨。果不其然，在骨头出土位置东南方向几尺内又翻出了三块骨片和一颗牙——牙已经风化到快成粉末了，一碰就碎。骨头的分布没有任何损伤痕迹也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只灵兽是自然死亡后原地腐烂的。
他坐在锄头柄上盯着那堆碎骨头出神。两百年对修士来说不长，灵山岛现在满打满算的灵气浓度别说养灵兽，能够他自己三亩地就不错了。两百年前呢？崂山道的阵还没铺过来，岛上是不是有过一段好日子？要是那样，什么东西让灵山岛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把骨头用布包好，打算有空再琢磨。这会儿更实际的问题是——这堆骨头意味着他脚下这片土曾经被灵兽的血肉喂养过。它不是一块普通的荒地，是退化的灵壤。底子好，身子虚。施肥烧根，浇水烂根，翻深了塌结构。越小心越好，急一个字都不能碰。
傍晚他把地里的石头码好，地边的野草薅了个大概，坐在田埂上给自己列清单：腐叶土得从山南老林子里背，有机肥用养殖栏里妖蚌的排泄物沤，石灰拿海滩上的牡蛎壳自己烧。灵山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贝壳。他拿瓦片在木板上刻了这三样东西，底下画了个进度条——第一个月搬土堆肥烧石灰，第二个月撒石灰下底肥种一茬绿豆养地，第三个月把绿豆翻了当绿肥，正式播第一批灵谷。路有点长。要是用法力，三天就干完了。三天干完的地叫假灵田，跟他在梦界看过的那些药园一样，聚灵阵一撤灵气跑光，地就废了。他不急。养地的功夫偷不了懒，该多久就多久。
下山路过水渠的时候老村长蹲在田埂上看稻子，拐杖搁在膝盖上。看见夏炎扛着锄头过来，眉毛揪成两个疙瘩，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小炎？你扛锄头干嘛？“
“后山刨了块地。准备种田。“
老村长嘴一咧，露出一嘴豁牙，笑得很响：“好好好——修道的人跑去种地，出息了！真出息了！“
夏炎也笑。他抗着锄头往家走，暮色从海面上铺过来，满山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