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睡在田里,没回家。在田埂上铺了两捆干草,枕着锄头柄躺平了。不是诗情画意——他不放心。蚌粪里的残留灵气对普通微生物有没有抑制作用,他心里没底。梦界的典籍里没教过这个。万一鸡飞蛋打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微生物群烧了,他就在地头睡到有事为止。
一夜过去。什么事都没有。晨露凝在稻秆上,地里的蚯蚓照常往外翻新土,菌丝在土层表面织出了一片细白。他把手掌贴到地里,闭眼——微生物群落了,全活了。土壤的呼吸比没施肥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手放在膝盖上,忽然不想站起来。十六天。一把锄头。两个背篓。五百斤贝壳。三百来斤蚌粪。八千斤土。一双磨出了厚茧的手——就这些,一把都没靠神通。
脚下的泥土松了,软了,湿了,颜色从原来的枯黄变成了黑褐,蚯蚓在下面钻,菌丝在下面爬。远处海面开始变亮,蓝灰色的海平线上鸟从礁石的方向贴着水面飞过来,早潮呼地一下拍在崖壁上,闷闷地响。灵山岛醒了。地下的灵脉比十六天前快了一倍不止——不是他催的。土好了,地脉自己就愿意留。那些天天靠聚灵阵捆灵气的修士不会信这个。他们把灵气当犯人锁在阵里,从来不知道只要土够好,灵气自己会跑过来住。
回家洗澡换了件干净衫子之后,他从屋里找出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想画这些,蓝星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推着他。土层分了好几层:上面是腐叶土混蚯蚓粪,往下是石灰中和后的过渡层,最下面是已经打穿犁底层的矿质层。每一层多厚,什么成分,什么作用——他边想边画,画得歪歪扭扭,还划错了两道拿手指蹭了蹭,留下好几个黑指印。画完了退一步看了看——这东西一半是蓝星的土壤学、一半是苍玄界的地仙感知,搁哪个世界都不好解释。他把木板竖在地头当界碑,然后取出五个种子袋——玉粱、青芽粟、金丝稷、紫粒麦、白露稻。都是在坊市上收的,不值钱,但想种的品类都在里面。
他没贪。只种白露稻。最低级的灵谷,好活,稳当。地刚养好,禁不起折腾,先拿白露稻跑一季看看灵田自己到底能产多少。
谷雨过后第四天,他拿木耙在田里拖出一排浅沟,株距半尺,行距一尺出头,然后一颗一颗地把稻种按进土里。没用聚灵阵催芽,没施御风术保温——把种子埋下去,浇一遍水,然后蹲在地头看。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可能就是想看看,一块不用法力开出来的灵田,能靠自己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