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傍晚，白露稻发芽了。
头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不是夏炎，而是他母亲。那天下午母亲闲来无事，提着一壶凉茶到后山坳找他。翻过山坳口，看见荒了十几年的红薯地上冒出了一片整整齐齐的嫩绿，愣了好一会儿。
“真发芽了？“母亲蹲在田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株刚冒出两片叶子的白露稻苗，“这土……你从哪里运来的？我在这山上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肥的土。“
“山南老林子里的腐叶土。“夏炎说，“掺了点海藻和蚌粪。“
母亲用指节叩了叩泥土，凑近闻了闻，点头说：“好土。你爹当年种红薯的时候，施肥都是直接泼粪水，烧坏了半边地。“她把手上的凉茶壶递给夏炎，站起身绕着田边走了一圈，看着一块块整齐的田畦和立在田边的木板界碑，忽然回头问道：“你不是在修仙吗？怎么修回地里来了？“
夏炎喝了一口凉茶，想了想，回答：“地也是修行的一种。“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她蹲下身拔了几株刚冒出来的杂草——鬼针草和牛筋草，老练地把根部的土抖干净丢在田埂上。她拔草的手法比夏炎利索多了，一揪一个准，三下五除二就把半畦地的杂草都薅干净了。
“杂草跟庄稼抢养分。不下雨的时候，一株牛筋草能吸走半尺深的水。要趁小拔，等长开了根就深了……“母亲一边拔一边念叨，忽然顿住，抬头看着夏炎，“我跟你讲这些干嘛，你又不种地。“
“我种啊。我这不是在种吗？“
母亲低头看看满手的泥，又看看面前这片整齐的秧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个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从那天起，白露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普通白露稻从出苗到拔节需要十五到二十天，但夏炎田里的稻子只用了七天就抽出了第一节。这速度在普通人看来是神迹，但在夏炎看来是理所当然。灵田的土壤中富含微量灵气，白露稻虽然是低阶灵谷，根系也能缓慢吸收这些灵气。就像人住在空气好的地方，身体自然好。植物也是一样——土壤好了，根扎得深了，自然长得快。
但随之而来的是新问题。十五天之后，夏炎发现稻苗的叶片尖端开始发黄。不是大面积的，只有最老的三四片叶子尖端泛黄，新叶依然翠绿。他拔出几株发黄的稻苗，捻开叶片，对着光线检查。叶脉之间的颜色偏淡，但叶脉本身还是深绿的——典型的缺氮症状。
可是土壤中的氮含量明明很充足，腐叶土和蚌粪的含氮量足够支撑两季作物。
他开始排查原因。先检查了土壤的含水量——没问题，砂质壤土排水良好，不涝不旱。再检查了根系——白露稻的根系已经扎到了两尺深，根毛繁盛，没有烂根迹象。最后他检查了土壤中的硝化细菌群落——高浓度的灵气环境中，虽然细菌总数增加了，但硝化细菌的比例异常低，只有正常土壤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一般农田里的硝化细菌负责将有机氮转化为氨氮，再由氨氮转化为硝酸盐供植物吸收。灵气在促进大部分微生物繁殖的同时，却对氨氧化细菌产生了抑制作用。缺少了氨氧化细菌这一环，有机氮虽然丰富，但转化效率极低——堆了满仓的粮食，就是打不开粮仓的门。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困境。灵田中的灵气与微生物群落之间并非简单的“越多越好“的关系，而是一个动态平衡。
夏炎没有用法力去催生硝化细菌——既然他决定不用法力就绝对不用——而是采用了最传统的农田做法：拔掉一部分稻苗做大间距。原本株距半尺，他拔掉大约三分之一的弱苗，株距扩大到约一尺。更大的株距意味着单株稻苗可以获取更多的氮元素，同时减少了对土壤转化能力的整体压力。
拔下来的弱苗他没丢，而是切碎埋回土里做了绿肥。这些都是吸收了灵气的稻苗，埋在土里腐烂后释放的氮会回到土壤循环中间。
与此同时他把五分之一的田地——约六分地——改种黄豆。黄豆的固氮能力远超绿豆，能通过根瘤菌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氨态氮。而且黄豆本身也是低阶灵植，可以适应灵田环境。
这个调整做下来，又花了他整整三天。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田埂上，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在梦界，他见过仙道宗门管理药园的场面。药园总管站在田垄上，手执一面阵旗，掐一道法诀，满园灵气如潮水般涌入药田。药苗齐刷刷往上蹿，一夜顶半月。不够肥就聚灵，不够水就降雨，不够光就布阵调日。一切都可以靠神通解决，无所谓懂不懂种田。
如果他在灵山岛也这么干，他一定会失败。
神通解决不了硝化细菌被灵气抑制的问题。解决不了酸碱度失衡。解决不了土壤团粒结构的崩坏。这些问题只能靠自然规律来解决——轮作、休耕、堆肥、合理密植。
他在蓝星记忆中读过的生态农业理论，和他在苍玄界作为地仙的修行体验，两者到达了同一个结论——真正的强大不是取代自然，而是配合自然。种田的本质，是帮助土地完成它本来就要做的事。
傍晚，他把一块木板插在田埂边上，上面用炭笔写道：
“灵田三忌：一忌贪——贪多密植反减收；二忌急——急功近利反伤根；三忌独——独种一物反竭地。“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笑了笑，又加了一行小字在底下：
“此三忌，亦修道之忌也。“
白露稻种下的第四十五天，夏炎在田垄上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天他照常检查稻田的时候，发现靠近山坡一侧的稻子比另一侧的稻子高出整整一掌宽，稻穗也更饱满，沉甸甸地下垂着，穗粒数比正常植株多了将近四成。同样品种、同样播种时间、同样的土壤肥力——差异从何而来？
他沿着长势最旺的区域走了一圈，发现这十几株稻子正好分布在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区域内，长约三丈、宽约一丈半。椭圆形的边界外侧稻子正常，内侧稻子疯长——分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夏炎蹲在椭圆区域的正中心，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收敛其余杂念，只以地仙感知深入底下。一尺、两尺、三尺……到地下一丈二尺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个明显的灵气节点。不是灵脉——灵脉是流动的线性灵气——而是一个“池子“。大约圆桌大小的一片区域，灵气浓度是周围土壤的八到十倍。灵气在这里不是从别处流过来的，而是在这里“冒出来“的——从更深、更不可测的地层中缓慢向上渗。
灵泉。
“搞什么……“夏炎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听上去像是抱怨，嘴角却已经咧开了。这幸福来得太实在也太突然了。
灵泉是灵田最珍贵的资源之一。它与聚灵阵不同。聚灵阵是人工从外部牵引灵气汇聚，来也不知源、去也无归处，效率低耗能高。而灵泉是大地深处自然上涌的灵气节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稳定持续。一块有灵泉的灵田，等于有了自己的“灵气水龙头“。不管外面灵气如何枯竭，自家井里有水就不怕。
夏炎当即调整了整块灵田的规划——把靠近灵泉中心的半亩地划为“核心区“，专门用来种对灵气需求最高的作物。原先的核心区退为二级田。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一趟趟从山下挑水来浇地——不是挑溪水。溪水灵气太低，浇在灵田里等于稀释。他挑的是在海边礁石缝里找到的泉眼水。那眼泉水从海底沙滩中涌出，流经海底礁石的矿化层，每升含微量矿物元素超过二十种，灵气浓度虽然不如山上的灵泉那么高，但也比普通淡水高了五倍有余。
第三十二趟的时候，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你说你不修仙了，结果你挑水比牛还勤快。你要是用法术，一挥手不就完了吗？“
“不用法。这地刚起，根基浅，得用笨法子养。“
“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