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十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她弯腰从筐里取出一把镰刀，割了一捆田边的野草，编成一个草环，套在了田头的木桩上。她当了一辈子渔民的妻子，不懂修仙。草环是讨海人出海前祈福用的，求的是平安。她知道儿子不需要平安符——但他需要她做的平安符。
夏炎装作没看见，继续挑水。
第七天早上，灵泉的水位终于浮出了地面。起初只是田垄角落的一小汪湿泥，像是谁倒了一杯水忘了擦。但到了中午，湿泥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水坑，坑底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像是地底下一只小兽在吐气。到傍晚，小水坑已经扩成了一尺见方的小水洼——水面反着橘红的晚霞，灵泉终于正式“开眼“了。
夏炎蹲在水洼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一口。甘甜、清凉、入口之后舌尖微微发麻——这是灵气浓度达到一定水平的标志。他数过，崂山道的护山大阵内部有一口灵泉眼，灵气浓度大约相当于这口的四倍。但崂山道的泉眼是经过上百年人工涵养和阵法温补的，而他这口是纯天然的。
刚出世的泉眼就有这个水平，说明灵山岛的地下水资源远比地表表现的要丰富。
就在这时，岛东边飞来了三道人影。夏炎抬头看了一眼——筑基初期，气息驳杂，不是崂山道的人。灵山的灵泉刚冒出来不到六个时辰，就有外人感知到了？
三人降落在山坳口。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怎么样的飞剑——剑身上还有一道铁锈。跟在后面的两人都是三十岁上下，一个胖一个瘦，胖的背着一口大缸，瘦的提着一只竹鼠笼子。
“见过道友。“领头修士远远就拱手，态度极为恭敬，“在下孙远山，这二位是赵大年、赵小年兄弟。我们在东边三十里的小礁岛上修行，昨日感知到此地灵气波动，斗胆前来查看，不期惊扰，还请道友恕罪。“
“不必客气。“夏炎站起身，弹了弹膝盖上的泥土，“我叫夏炎，这灵山岛上的人。三位是散修？“
“正是正是。“孙远山快步走到田边，看了一圈整齐的垄沟和绿油油的稻田，眼睛亮了，但喉咙也怯了，“夏道友……这块地是你自己开的？“
“嗯。种了些稻子。“
孙远山和赵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胖子赵大年把他那口大缸从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田埂边，凑近看田里的水渠排布，喃喃道：“这垄沟是乌龟脊式？不，这是顺坡式，水从东面进来，绕过药田走蛇形——“他抬头，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夏炎，“夏道友，你以前干过风水？“
“没有，就是看地形挖的。“
胖子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瘦子赵小年提着竹鼠笼子，蹲在田边看泥巴，用手挖了一撮土送进嘴里嚼了嚼，点头说：“好土，不涩嘴，pH大概六点五，含钙量高。“
沉默了一瞬，夏炎问他：“你哪来的pH概念？“
“哎呀，就是口感。太酸了嚼着酸牙，太碱了嚼着粘舌头。这块地的土嚼起来刚刚好，不酸不黏，像嚼芝麻糊。“
孙远山向前一步：“夏道友，我们斗胆问一句——你这里招不招佃户？“
这个词让夏炎愣了一下。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农家的“佃户“二字来称呼修士。
“三位的意思是？“
孙远山面露羞赧：“我们兄弟几个在礁岛上住了八年了，灵气稀薄、土地贫瘠，种什么死什么。勉强靠打鱼换灵石过活。上次坊市的时候你的灵谷收了我们一起帮忙——那时你还在坊市上卖了十几石白露稻——我们买了二十斤，回去煮了粥喝，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粥。“
“所以你们想在这块田上……租地？“
“不是租地。“孙远山怕这个说法太贪心，“是帮你干活。我们不要灵气，不要丹药，只要管饭——灵米饭，一天两顿就够了。你让我们种什么我们种什么，你让我们拔草我们拔草，你让我们挑水我们挑水。实在是……实在是八年没吃过一顿饱灵米饭了。“
灵米饭对修士的作用远不止是饱腹。灵气通过食物进入丹田比打坐吸收的利用率高一个数量级，而且不费神魂不耗精力，是底层散修唯一负担得起的高效率修炼方式。但灵谷的种植门槛太高，大部分底层散修买不起也吃不起。
夏炎看着面前这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在嵩山道太清宫里，筑基期可以当执事了；在石门观，筑基期就是观主；在任何一个小宗门，筑基期修士都不至于混到给别人种田的地步。偏偏这三个就是。他们资质中等，功法残缺，靠一份半残的吐纳术勉强筑基。没有门派收，没有人脉，没有洞府。偌大的苍玄界，容得下金丹元婴，容不下这三个筑基期。
“行。“夏炎说，“但有个条件。“
三人的脖子几乎同时往前伸了半寸。
“不用法力。“夏炎拍了拍那个木桩，“我种这块地，从没施过一次法术。你们要在我这儿干活，也得遵守这个规矩。种地不是修仙——种子长出来靠的是地力，地力的强弱靠的是人花的时间。急功近利用神通催出来的收成，跟石头没有区别。因为土地没变好，下一年就产不出同样的粮食。“
孙远山沉默了一阵子，回头跟赵氏兄弟交换了眼神。然后转身拱手：“我们听你的。“
“好。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工。“
赵大年兴奋地拎起了他的那口大缸——那不是容器，是法器。孙远山解释说这只是一口从旧货地摊上收来的储水缸，里面刻着一个半残的净水小阵——不是聚灵阵，只是把普通水净化——耗时约一日能净化半缸水。用来浇地比挑溪水更灵。
赵小年把竹鼠笼子打开，里面是三只核桃大的竹鼠崽。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粉嫩的鼻尖，解释道：“打洞能手，松土比人手快十倍。而且不吃庄稼只吃虫子根茎，天然的耕田好帮手。“
第一天傍晚，收工之前，三人把田埂边的杂草又薅了一遍。赵大年用水缸里的净水把每株稻子都浇了一遍。赵小年让三只竹鼠在田里跑了一圈——竹鼠钻过的土明显松了一个档次，透气性大增。孙远山挑了整整十担腐叶土。
天黑了，夏炎在田边的石板上摆出了三碗白露稻米饭和一大盘清蒸黄花鱼。三人愣在田埂上不敢动筷子。夏炎把筷子往他们手里一塞：“吃。“
那顿饭安静到只剩下筷子和碗的碰击声。赵大年一边吃一边眼眶往外湿，水在眼眶里打转。赵小年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碗放下低声说：“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地属于我。“
灵泉开眼的第七天，夏炎的灵田里多了三位不领工钱但吃灵米饭的佃农散修。事不大，就是把一个修地仙的变成了管田带人的老农民。但灵山岛的氛围在这一天悄悄变了。从前山上只有一户普通人家，偶尔来一两个找“梦玄真人“的修士。现在岛东礁岛那边有一缕炊烟准时在黄昏升起——那是孙远山三人在煮饭。饭后有时能听见他们坐在礁石上聊天。赵大年的笑声能穿半座岛。
灵田从一个概念，变成了一块能让这三个被修行界遗忘的人有饭吃、有活干的地方。
夏炎也觉得，这比灭一个妖王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