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第三日，灵山岛码头来了一艘官船。
船不大，两桅，吃水浅，船头插着一面蓝底金字的三角旗——琅琊国国师府的旗号。码头上晒网的渔民老秦头先看见了，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转头朝村里喊了一嗓子：“官家的人来啦！“
这一嗓子穿过村巷，越过稻田，一直传到后山坳的灵田边上。夏炎正蹲在排水渠口清理积了一冬的淤泥。竹管渠经过一个雨季，接口处的棕绳有些松了，水从缝隙里往外渗，在渠壁外壁上养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他拿竹片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青苔扔进木桶里——这东西晒干了磨成粉是好肥料，含氮量不低。
孙远山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码头来人了，官船。要不要我去看看？“
夏炎把竹片在渠水里涮了涮。“不用。让他们走过来。“
“走上来？“孙远山愣了一下，“从码头到这儿可有三里地。“
“三里地正好。“夏炎继续刮渠壁上的青苔，“坐船来的人腿都坐软了。走一走，等会儿说话中气足。“
孙远山没再问，回田里继续薅草。跟夏炎相处了大半年，他慢慢摸透了这位地仙的脾气——从来不拒绝来客，但也从来不接。想见他的自己走过来。走不动路的，说明事儿不急。
官船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头上戴着一顶玄色纱帽，腰间挂着一块琅琊国国师府的铜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漆木匣子，一个扛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卷轴——看尺寸，是国主手谕。
三人沿着土路上山。穿过村口的时候遇到了老村长。老村长拄着拐杖蹲在榕树下抽旱烟，看见官袍人从面前经过，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找小炎啊？后山坳，顺着水渠往上走就到了。“
中年官员停下脚步，打量了老村长一眼。在琅琊国国都，他穿着这身官袍走在街上，百姓是要跪的。但老村长非但没跪，还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换了一袋新烟丝，不紧不慢地点上了。
官员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三里土路，走了半个多时辰。官靴踩在刚下过雨还没干透的泥路上，鞋底越走越沉，泥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到灵田边上的时候，三个人的靴子都重了至少三斤。中年官员喘着粗气，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把灵山岛的交通条件骂了三遍。
夏炎正在蓄水坑边上洗手。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灵山岛夏炎？“中年官员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正色道，“本官琅琊国国师府主簿，姓万名鹤年，奉国主之命——“
“等等。“夏炎打断他，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你先喘口气。走了三里路，气都喘不匀，宣什么旨也宣不利索。“
万鹤年噎了一下。
他在琅琊国当了十五年主簿，见过散修，见过宗门执事，见过拒接国主诏令还反手把使者打出门的狂徒——但被要求“先喘口气再宣旨“的，这是头一遭。
夏炎从水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喝。自己种的野菊花泡的。“
万鹤年接过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旁边捧漆木匣子的随从小声提醒：“万大人，国主吩咐过，对梦玄真人要以礼相待。“
万鹤年咬了咬牙，仰头把凉茶灌了半碗。菊花味冲，苦中带凉，一杯下去倒是真的把上山的热燥压了三分。他把碗还给夏炎，清了清嗓子，重新摆正了官架子，展开黄绫卷轴开始宣读国主手谕。
手谕写得很长。前半段是文绉绉的客套——“闻灵山岛出灵谷，亩产之丰冠绝琅琊，此乃天赐之福，国之祥瑞“——听得赵大年在田埂那边扛着锄头直撇嘴。后半段转入了正题：琅琊国国库每年需要灵谷三千斤作为内廷供奉、军粮储备和祭祀用度。国主希望灵山岛“协供“灵谷三千斤，年价按市场价的三成。作为回报，国主愿意给夏炎授予琅琊国“护国真人“的虚衔——无俸无禄，但有面圣的资格。
万鹤年念完合上卷轴，双手呈上：“国主说，此衔虽虚，却是琅琊国百余年来授予散修的第一枚真人之号。还请梦玄真人三思。“
夏炎没有接手谕。他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稻草叶，在指间转了转。“万大人，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琅琊国国库每年需要灵谷三千斤——以前这些灵谷是谁供的？“
万鹤年愣了一下。“以……以前是从南海商行高价采购的。“
“贵多少？“
“市价的两倍。“
“那国主让我按市价三成供货——省下来的灵石，打算花在哪？“
万鹤年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明显比刚才更用力。他没想到一个种田的散修连这个都要问。在国都，没有人敢问国主的钱花在哪。
“国库之事，非……非本官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