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问钱的事。“夏炎把稻草叶扔进水渠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第二个问题。三千斤灵谷，我按市价八折卖给崂山道——有合同，五年。崂山道先付了明年的定金。国主让我撕合同？“
万鹤年的脸色彻底变了。崂山道。琅琊国境内唯一的元婴宗门。国师府再横，也不敢抢崂山道的货。他沉默了好一阵子，语气软了三分：“真人有合同在身……这手谕上的数额，或许可以再议。“
“再议。“夏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冷不热，“万大人，你觉得我今天拒绝国主的手谕，明天琅琊国会发兵来灵山岛吗？“
这是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万鹤年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答案——不会。琅琊国养不起能攻打灵山岛的军队。整个琅琊国的筑基期修士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金丹期只有国师本人一个。而灵山岛上这位，是打穿了妖王的地仙。除非国主疯了，否则不会动武。
气氛安静了大约十息。赵大年在田埂那边锄地的声音——哐、哐、哐——很有节奏地填充了这段沉默。
夏炎忽然笑了。他从万鹤年手里接过那卷黄绫手谕，展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当着三个琅琊官员的面，把卷轴叠了三折，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纸飞机——蓝星上小孩子会折的那种最基础的款式。他捏着纸飞机的尾翼在手里掂了掂，胳膊往后一甩，朝海边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纸飞机乘着一股从山坳口灌上来的海风，滑翔出去至少二十丈，在上空划了一道弧线，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海边的礁石滩里。
万鹤年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身后的两个随从把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大。
“手谕我收到了。“夏炎拍了拍手上沾的绫布屑，“回去跟国主说——灵山岛的灵谷，灵山岛自己定价。国主想买，我欢迎。按市价买，不打折。不买也无所谓，崂山道全收了。“
万鹤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人……这是国主手谕……“
“我知道。所以我才叠成了纸飞机。“夏炎把话头一转，“如果来的是军令，我就不是叠飞机了。“
这话说完，万鹤年彻底明白了。今天的差事办不成，回去一定会被国主责罚。但硬来也办不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原封不动地把夏炎的话带回琅琊城——包括那个纸飞机。
“真人留步。“万鹤年拱了拱手，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脚上糊满泥巴的靴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山下走。
夏炎看着三个官员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处，重新蹲下身，继续刮渠壁上的青苔。
孙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了挺长时间，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你就不怕国主报复？“
“怎么报复？“夏炎头也没抬，“发兵？他发不起。禁海？灵山岛自己能种粮、能打鱼、能煮盐、能炼铁。他封锁商路——我无所谓，他的渔民先饿肚子。“他拿竹片指了指南边的海面，“琅琊国七个渔村，有三个在灵山岛海域打鱼。他禁海——先得罪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渔民。“
孙远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夏炎把刮完最后一块青苔的竹片放进木桶里，站起身拎起桶往堆肥坑走。
“万鹤年这个人，“他边走边说，“回去以后不会把纸飞机的事如实禀报。他会说'梦玄真人婉拒了国主美意，表示愿以市价出售灵谷，但拒收护国真人衔'。给国主一个台阶下，给自己一条退路。国主也不是傻子，听懂了就不会再派使者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国师府主簿。“夏炎把青苔倒进堆肥坑，拿木锹翻了翻，“在主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他比谁都会琢磨怎么让上司既不失面子又不真动手。这种人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路走绝。“
孙远山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你比他还懂官场。“
夏炎笑了笑。“不懂。只是在梦界的时候——“他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梦界里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道祖玩弄人心的手段，比一个琅琊国主的权术高明不知多少。万鹤年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梦界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傍晚，夏炎坐在田埂上吃晚饭。母亲今天蒸了咸鱼饭，鱼是早上老秦头送的，说码头撒了一网兜了三条大黄鱼，一条换灵米一条自己吃，多出来这条给夏家。夏炎咬着咸鱼，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琅琊国主派人来“订灵谷“，背后会不会是国师的主意？琅琊国师据说是金丹初期，年纪不算大，野心不小。他也许想通过控制灵山岛灵谷来增强国师府的财权，架空国主。又或者——国师本人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修士，对灵山岛有别的心思。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眼下没有证据。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琅琊城离灵山岛只有三天船程，不是远在天边的存在。灵山岛要安稳种田，周边的势力必须摸清楚。以前他忙着跟妖王打，没心思管这些。现在地稳了、田肥了、人多了——是时候开始关注一下邻居了。
吃完饭，夏炎拎着空碗走到蓄水坑边上洗碗。月亮刚升上来，倒映在坑水里晃悠悠的。他把碗洗干净扣在坑边的石板上，直起腰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官船已经走了，海面上只剩下渔船归来时在水面上划出的一道细细的白线。
琅琊国主不会善罢甘休。夏炎很清楚——灵谷这件事只是个开头。但没关系。他这辈子经历过的开头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夜风吹过来，带着竹管渠里流水的声音，带着蛤蜊滩上海浪的声音，带着远处赵大年劈柴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渔歌的声音。夏炎把碗收好，转身往院子里走。路过枣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枣树今年结的花苞比去年多了近一倍。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挂满花苞的枝条，枣树轻轻地晃了晃。
“你也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枣树没回答。但今晚风不大，树叶偏偏比平时响了一点点。